1 创作背景
1.1 历史语境
《b小调弥撒》诞生于巴洛克晚期的欧洲音乐转型期。18世纪中叶,复调音乐正让位于主调音乐风格,意大利歌剧的华丽旋律与和声体系日益占据主导。巴赫的创作生涯恰好横跨这一历史转折点。他既是复调传统的集大成者,又对新兴的意大利风格持开放态度,这使《b小调弥撒》在形式上呈现出罕见的“集锦”特质——既包含路德宗弥撒的严谨结构,又吸收了天主教弥撒的仪式元素,甚至借用了意大利歌剧的咏叹调技法。
1.1.1 巴赫晚年的音乐活动
1747年,巴赫在莱比锡圣托马斯教堂的唱诗班指挥任上已近二十载。晚年的他身体状况不佳,视力逐渐恶化,但创作热情不减。1747年他完成了《音乐的奉献》,1748年着手整理《赋格的艺术》。正是在此期间,他着手创作《b小调弥撒》。不同于之前为礼拜仪式创作的大量康塔塔和受难曲,这部弥撒没有任何明确的功能性目的。巴赫将其视为一次“学术性”的创作实验:他将过去四十余年积累的复调技巧、对位法则和声乐表现力,全部倾注于这部作品之中。手稿上的修改痕迹显示,巴赫曾反复推敲某些段落,甚至重新编写了部分乐章,这种近乎苛求的雕琢在巴洛克时期并不多见。
1.2 作品编制与目标
1.2.1 为宫廷还是教会所作?
关于《b小调弥撒》的创作意图,音乐学界长期存在争议。部分学者认为这是巴赫为萨克森选帝侯宫廷创作的“外交礼物”。1736年,巴赫曾向波兰国王兼萨克森选帝侯奥古斯特三世呈献一部《b小调弥撒》的早期版本(仅包含《垂怜经》和《荣耀经》),并因此获得“宫廷作曲家”头衔。全本《b小调弥撒》的最终版本则完成于1748—1749年间,但没有任何记录显示它曾被用于任何宫廷或教会的正式礼拜。另一种观点认为,巴赫在其生涯末期已然超越了具体的宗教仪式需求,而试图创作一部“普世弥撒”——一部不受教派限制、以纯粹音乐形式表达信仰的杰作。这部作品的规模(需独唱、合唱、乐队约80分钟完成演出)也显然超出了日常礼拜仪式的实际需求。
1.2.1.1 捐赠与手稿的流传
巴赫去世后,《b小调弥撒》的手稿由其长子威廉·弗里德曼·巴赫继承。此后手稿辗转于多位收藏家与音乐机构之间。1799年,拍卖商曾以极低价格将手稿出售给瑞士富翁费迪南德·冯·查恩,后者收购的原因竟是“该作品乐谱太多,可作为废纸再利用”。19世纪初,手稿最终进入普鲁士国家图书馆(今柏林国立图书馆)。1850年,在门德尔松等人推动下,该作品首次以现代记谱法出版,才逐渐获得广泛认可。手稿上巴赫亲笔写下的“Missa”(弥撒)一词后,还注有“à 5 voci, 5 Istromenti”等标记,显示了他对作品编制的精确规划。
2 结构与乐章
2.1 整体布局
2.1.1 五部弥撒常规结构的继承与突破
《b小调弥撒》保留了天主教弥撒“常规部分”的五部结构:《垂怜经》《荣耀经》《信经》《圣哉经》和《羔羊经》。然而,巴赫对此传统进行了显著改造:他将《垂怜经》扩展为三乐章结构(而非传统的单乐章);将《荣耀经》分为九个相对独立的段落(包含合唱、咏叹调、二重唱等多种形式);尤其对《信经》进行了系统性重构——全作共27个乐章中,《信经》独占9个,且以“3×3”的神学象征方式编排。这种将音乐结构等同于神学概念的创作思维,在中世纪和巴洛克时代虽非罕见,但巴赫的完成度与复杂度堪称空前。全曲的和声调性也并非随机:开篇《垂怜经》的b小调与终曲《赐予我们平安》的D大调形成了完美的调性闭环,暗示了“从悲伤到喜悦”的救赎叙事。
2.2 《垂怜经》(Kyrie)
2.2.1 复调织体的三重“主啊,怜悯”
《垂怜经》三个乐章构成一个完整的祈祷体系。第一乐章“Kyrie eleison”(主啊,怜悯)为五声部合唱(女高音I、II,女低音,男高音,男低音),采用b小调,以缓慢而庄严的复调织体展开。各声部依次进入,模仿着格里高利圣咏中《垂怜经》的旋律轮廓。第二乐章“Christe eleison”(基督啊,怜悯)转为D大调,由女高音与女低音的二重唱完成,风格更为明亮、抒情。第三乐章“Kyrie eleison”回归b小调,使用四声部赋格,主题的节奏比第一乐章更为紧凑。巴赫在此三重结构中巧妙模仿了传统弥撒中信徒与牧师的“三呼”模式,每一次“怜悯”都在不同调性和声部组合中被重新诠释。
2.3 《荣耀经》(Gloria)
2.3.1 从宏大合唱到独唱咏叹调的交替
《荣耀经》共分九个段落,形成一套精心编排的声乐“组曲”。开篇的“Gloria in excelsis Deo”(荣耀归于至高上帝)采用五声部合唱,D大调,速度近乎炫技般快速,铜管与定音鼓的加入营造出灿烂辉煌的效果。随后的“Et in terra pax”(在地上平安)转为G大调,由双簧管独奏引出,合唱转为柔和的叙述。此后进入咏叹调与二重唱段落:男低音咏叹调“Domine Deus”(主上帝)、女高音与男高音二重唱“Qui tollis peccata mundi”(除去世人罪者)、女中音咏叹调“Qui sedes ad dexteram Patris”(坐在父的右边),最后以五声部赋格合唱“Cum Sancto Spiritu”(同因圣灵)结束。这种从集体赞美到个体祈祷、再回归集体赞美的结构,描绘了天国与尘世间的对话。
2.3.2 著名的“和睦相处”(Et in terra pax)
“Et in terra pax”是全作最动人的段落之一。在宏伟的开篇合唱之后,音乐突然转为柔和的G大调,速度放慢,合唱从“et in terra pax”(在地上平安)开始轻声吟唱。双簧管奏出悠长的旋律线,与合唱声部交织,描绘出“平安”降临的宁静画面。值得注意的是,巴赫在此使用了“田园曲”风格(与圣诞节相关的牧歌风),暗示“荣耀”之后才是真正的“平安”。这一段落常被单独演出,其简洁而深邃的美感使之成为巴洛克声乐作品的经典片段。
2.4 《信经》(Credo)
2.4.1 神圣数字象征:3×3的乐章编排
《信经》是《b小调弥撒》中最具神学内涵的部分。巴赫将其分为九个乐章(3×3),暗合三位一体。乐章排列也遵循严格的“信经”文本顺序,从开篇的“Credo in unum Deum”(我信唯一上帝)到终曲“Et vitam venturi saeculi”(来世生命),每个重要教义陈述(如道成肉身、钉十字架、复活)都被赋予独立的音乐表达。更为精妙的是,巴赫将九个乐章组织成三个组:第一组(第1-3乐章)论及圣父与三位一体,第二组(第4-6乐章)论及圣子的生、死与复活,第三组(第7-9乐章)论及圣灵与末世。这种系统性编排使《信经》本身成为一部用音乐写成的神学论文。
2.4.1.1 “降世为人的奥秘”(Et incarnatus est)
“Et incarnatus est”(因圣灵由童贞女玛利亚降生为人)是《信经》中极其动人的段落。巴赫在此使用了近乎哀歌式的音乐语言:音调在小调中缓缓下降,各声部以复调手法交错进入,仿佛在描绘“上帝成为人”这一无比谦卑的“自我降卑”过程。乐队的弦乐持续低音,制造出一种内在的紧张感与神秘感——这正是“奥秘”一词的音乐化表达。这个段落在后世被广泛认为是巴洛克音乐中对于“道成肉身”神学最精妙的音乐诠释之一。
2.4.1.2 格里高利圣咏式的《信经》素歌引用
在《信经》的第一乐章和第二乐章中,巴赫引用了传统的格里高利圣咏《信经》素歌旋律。这一引用并非简单照搬,而是在其基础上进行变体与发展:男低音持续哼唱素歌旋律,上方各声部则围绕这一古老曲调进行复调装饰。这种“引用”在当时具有明显的神学意图——将路德宗音乐传统与天主教格里高利圣咏传统连接起来,暗示基督教信仰的普世性与历史延续性。巴赫还特意将素歌旋律隐藏在对位织体中,需要听众仔细聆听才能辨认,这也是典型的巴洛克“隐秘象征”手法。
2.5 《圣哉经》(Sanctus)
2.5.1 六声部合唱与神圣的“圣哉”呼喊
《圣哉经》为六声部合唱(女高音I、II,女低音I、II,男高音,男低音),是全作声部数最多的段落。巴赫在此采用D大调,速度标记为“庄板”,营造出庄严神圣的氛围。合唱三次高呼“Sanctus”(圣哉),每次都在更高的音区,表现天使对上帝的三重赞美。乐队中使用了三支小号、定音鼓、双簧管与弦乐,制造出巴洛克时期最宏伟的音响效果之一。六声部的对位织体极为复杂:各声部以不同的节奏进入,但又通过精确的对位形成整体上的和谐。这一乐章被视为巴赫对“天上的弥撒”的音乐想象,其壮丽程度在后世常被与贝多芬《庄严弥撒》中的《圣哉经》相提并论。
2.6 《羔羊经》(Agnus Dei)
2.6.1 最后的恳求与终曲《赐予我们平安》
《羔羊经》分为两个乐章:女中音独唱的咏叹调“Agnus Dei, qui tollis peccata mundi”(上帝的羔羊,除去世人罪者)与终曲合唱“Dona nobis pacem”(赐予我们平安)。咏叹调采用a小调,旋律充满哀婉与恳求,乐队中长笛的独奏与独唱声部交替进行,描绘出信徒在最后的审判前颤抖祈祷的画面。终曲“Dona nobis pacem”以D大调结束全作,使用了《荣耀经》中“Cum Sancto Spiritu”的赋格主题。这种“自我引用”在巴赫时代虽不罕见,但在此的寓意极为深刻:荣耀归于上帝的颂歌,最终化为对平安的恳求;全曲从b小调的悲伤开始,在D大调的希望中结束。这也是整部作品最富争议的设计之一——为何以“祈求”而不是“得偿”作为结尾?一种解释认为:巴赫意在表达,尘世中的平安从未真正完全实现,人类永远处在“祈求”中。
3 音乐风格与技法
3.1 对位艺术的巅峰
3.1.1 卡农、赋格与逆行倒影的运用
《b小调弥撒》被视为巴洛克对位法的“百科全书”。全曲中出现了多种卡农形式:在《信经》的“Crucifixus”(钉十字架)中,低音声部以固定音型反复下降,上方合唱各声部则卡农式地进入,模拟了“钉十字架”的重复与沉重;在《垂怜经》第三乐章中,四声部赋格的主题与答题以严格的音高关系呈现,展示了巴赫对赋格规则的熟练掌握。更为罕见的是逆行倒影(即将主题倒转并反向)的运用,在《信经》的“Et resurrexit”(复活了)中,巴赫将此前“Crucifixus”的下降主题倒转为上升,以音乐形象表现“从死亡到复活”的转变。这种手法展现了巴赫对位技法的高度匠心。
3.2 声乐与器乐的创新组合
3.2.1 巴赫对古风弥撒的现代化
《b小调弥撒》在声乐编制上的创新体现在其对独唱、合唱、乐队三者的重新定义。传统弥撒中,独唱与合唱的功能相对固定——独唱用于咏叹调,合唱用于赋格段落。巴赫则打破界限:在“Et in terra pax”中,合唱声音缩减至轻柔层次,几乎等同于独唱;在“Cum Sancto Spiritu”中,独唱与合唱交替出现。器乐方面,巴赫将巴洛克时期的乐器(小号、定音鼓、双簧管、大管、弦乐、通奏低琴)与歌剧风格结合。例如在“Domine Deus”中,长笛的独奏段落完全模仿了意大利歌剧中的咏叹调风格,这在路德宗弥撒传统中极具现代感。
3.2.1.1 数字低音与巴洛克配器
数字低音(basso continuo)作为巴洛克音乐的基石,在《b小调弥撒》中发挥了核心作用。通奏低琴(管风琴或大键琴)持续贯穿全曲,为和声提供基底。巴赫在数字低音中标注了大量装饰、转调与节奏变化,使其不仅是和声伴侣,更是独立的表现手段。配器方面,巴赫使用了五声部弦乐(两把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低音提琴)与管乐群的复杂组合。在《圣哉经》中,三支小号的高音与定音鼓的强音营造出天国的辉煌;而在“Et incarnatus est”中,弦乐以持续的弱音与低音,创造出室内乐式的静谧感。这种“宏大与私密”的对比,贯穿了整部作品。
4 历史影响与评价
4.1 19世纪的重新发现
4.1.1 门德尔松与《b小调弥撒》的复兴
巴赫去世后,《b小调弥撒》长期被埋没。1829年,费利克斯·门德尔松在柏林指挥演出了《马太受难曲》,引发了巴赫音乐的复兴浪潮。但《b小调弥撒》的首次完整公开演出发生在1841年,由门德尔松的追随者、音乐学家卡尔·弗里德里希·莱德尔在柏林指挥。门德尔松本人高度推崇这部作品,认为它是“所有时代最伟大的弥撒曲之一”,并在其作曲教学中多次引用该作的对位技法。1850年,由莱比锡的巴赫学会出版了《b小调弥撒》的第一个现代版本,标志着该作品正式进入西方经典曲库。19世纪后期的作曲家如勃拉姆斯、布鲁克纳都曾研习此作,布鲁克纳更曾在指挥《圣哉经》后感叹:“这已经不是音乐,而是建筑了。”
4.2 20世纪以来的演绎演变
4.2.1 古乐运动与本真演奏
20世纪中叶兴起的“本真演奏”运动,深刻改变了《b小调弥撒》的演出实践。以尼古拉斯·哈农库特、约翰·埃利奥特·加德纳等人为代表的指挥家,摒弃了19世纪以来逐渐大型化的乐队编制(常使用近百人的合唱团与管弦乐队),转而使用巴洛克时期的小型编制(每声部仅2-3名歌手,乐队使用羊肠弦与自然号)。这种“古乐”风格的演出,使作品的复调织体更为清晰,各声部线条的独立性得以凸显。
4.2.1.1 现代合唱团与大型乐队的反差
与古乐演奏形成对比的是,以卡尔·里希特、赫伯特·冯·卡拉扬等人为代表的“现代派”演绎,坚持使用大型合唱团(如慕尼黑巴赫合唱团)与大型管弦乐队。里希特的版本以庄重、力度强著称,其《垂怜经》的宏大声响几乎暗示了“末日审判”;卡拉扬指挥柏林爱乐乐团的版本则以华丽的音色与流畅的节奏吸引听众。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演绎风格,反映了20世纪对巴赫作品诠释的两种美学取向——究竟是追求“历史本真”,还是追寻“永恒精神”?
4.3 文化意义与争议
4.3.1 为何它被称为“未完成的杰作”?
与《赋格的艺术》一样,《b小调弥撒》常被坊间称为“未完成的杰作”。这一说法源于巴赫手稿在《荣耀经》的“Cum Sancto Spiritu”段落中留下的空白——他并未写完该乐章的管弦乐总谱。但也有学者指出,这可能只是巴赫的习惯性写作方式(他常先写声乐部分,再补写器乐),且手稿的其他部分相当完整。更可能的原因是:《b小调弥撒》在巴赫生前并未最终完善为印刷版,他可能打算在将来进一步修订。但无论如何,这部作品以其现有的形态,依然被视作完整且自洽的杰作。
4.3.2 与贝多芬《庄严弥撒》的比较
《b小调弥撒》与贝多芬的《庄严弥撒》(作品123号)常被并列为西方音乐史上最重要的两部弥撒曲。两者的差异显而易见:巴赫的音乐以复调、对位和严密的结构为特征,强调神学与音乐的数学性对应(如数字象征);贝多芬的音乐则以奏鸣曲式的动力性与个人情感表达为核心,在《信经》中甚至出现了“暴风雨”式的激情段落。然而两者也有共通之处:都突破了传统弥撒的仪式功能,成为“音乐会弥撒”的典范;都展现了作曲家对信仰的深刻思考——巴赫是路德宗新教的虔诚实践者,贝多芬则是启蒙运动后期的个人主义信仰者。后世音乐学家常将二者的比较视为“理性与激情”“传统与现代”的叙事。
5 录音与演出实例
5.1 经典历史录音
5.1.1 卡尔·里希特指挥的权威版
1961年,卡尔·里希特指挥慕尼黑巴赫合唱团与慕尼黑巴赫管弦乐团录制的《b小调弥撒》被认为是20世纪中期“现代派”演绎的里程碑。该录音采用大型编制(合唱团约80人),以庄重、稳健的节奏与强烈的动态对比著称。里希特特别强调合唱的“集体感”,使复调织体中的各声部被统一为厚重的音响。尽管古乐运动兴起后,这种演绎风格被认为过于“浪漫化”,但里希特的版本因其情感张力与虔诚氛围,至今仍被视为必听之作。
5.1.2 加德纳与英国巴洛克独奏家团
约翰·埃利奥特·加德纳于1985年指挥英国巴洛克独奏家团与蒙特威尔第合唱团录制的版本,是“本真演奏”的标杆。该录音使用每声部仅3-4名歌手的小型合唱团,乐队使用古乐器(羊肠弦、自然圆号),并采用比现代音高低约半个音的巴洛克调音。加德纳的演绎以清晰的对位线条、敏捷的速度和轻盈的织体著称,使巴赫的复调艺术得以最大化呈现。这一录音获得了多项奖项,并推动了《b小调弥撒》演奏实践的深刻变化。
5.2 著名现场演出与电影引用
5.2.1 在《法罗岛》等影视作品中的出现
《b小调弥撒》的部分段落多次被当代影视作品引用。电影《法罗岛》(2014年)中,女主角在教堂听到《圣哉经》的片段,音乐被用来象征主角对救赎的渴望。此外,在《禁闭岛》《神秘河》等悬疑电影中,开篇《垂怜经》的复调片段常被用于制造庄重或压抑的氛围。从更广的社会文化视角来看,《b小调弥撒》也是许多重大场合的“神圣配乐”——例如2013年教皇本笃十六世辞职弥撒的闭幕曲,以及部分国家元首葬礼上的背景音乐,反映了其在当代文化中的超越宗教的普世象征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