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作品背景
1.1 创作年代与历史语境
《马太受难曲》的创作年代约为1727年,这一时期巴赫正担任莱比锡圣托马斯教堂的乐长(Kantor)。作品的首演很可能是1727年4月11日(圣周五)在莱比锡的圣托马斯教堂举行的。
1.1.1 莱比锡时期与巴赫的职责
巴赫自1723年起担任莱比锡圣托马斯教堂的乐长,负责为莱比锡的四座主要教堂提供礼拜音乐。他的职责包括每周创作一部康塔塔,以及为重要宗教节日(如圣诞节、复活节、受难节)创作大型作品。《马太受难曲》便是他为受难周(Passiontide)创作的礼拜音乐作品之一。在这一岗位上,巴赫需要与市议会、教会当局以及音乐家团队打交道,他的作品既要符合路德宗礼仪规范,又要在艺术上展现个人才华——这种“戴着镣铐跳舞”的处境,反而催生了这部旷世巨作。
1.1.2 受难曲在路德宗礼仪中的角色
在路德宗传统中,受难曲(Passion)是一种将福音书中耶稣受难叙事以音乐形式呈现的体裁。圣周五的下午礼拜(Vesper)中,会众会聆听整部受难曲。路德宗的礼仪强调圣经文本的直接传达,同时允许通过众赞歌(Chorale)让会众参与其中。巴赫的作品将这种参与感推至极致:他让两个合唱团形成对话,仿佛会众内心在善恶之间挣扎,而嵌入的众赞歌则让听众在熟悉的旋律中获得情感共鸣。
1.2 与《约翰受难曲》的对比
巴赫创作过两部现存完整的受难曲:《约翰受难曲》(BWV 245,1724年)和《马太受难曲》。从篇幅上看,《约翰受难曲》相对简短(约2小时),结构更为紧凑,戏剧冲突更直接(比如开头的合唱“主啊,我们的主”用暴烈的音效描绘人群的愤怒)。而《马太受难曲》长达近3小时,结构更宏大,情感层次更丰富——它不仅有外部的戏剧冲突,更深入描绘了人物内心的悲痛与悔悟。《约翰受难曲》更像一部紧张的动作片,而《马太受难曲》则是一部史诗般的心理剧。这种差异部分源于两部作品在莱比锡受难曲竞争中的不同定位:1724年的《约翰受难曲》是巴赫初到莱比锡的作品,而1727年的《马太受难曲》则是他站稳脚跟后的大胆突破。
2 音乐结构与编制
2.1 双合唱与双乐队的设计
《马太受难曲》最显著的特征是采用了两组完全独立的合唱团与管弦乐队,外加一组童声合唱(作为“合唱团I”的补充)。这种双体编制在当时的受难曲创作中极为罕见,它使得音乐可以在空间中形成对话、应答与对抗的效果。
2.1.1 第一合唱团与第二合唱团的互动
两个合唱团在作品中承担不同的戏剧角色。第一合唱团(Chorus I)通常代表更靠近耶稣的群体(如门徒),第二合唱团(Chorus II)则扮演外部人群或异教徒。开头的宏大合唱“来吧,女儿们,与我同哀”便是两个合唱团交替发问与回应的范例:第一合唱团问“你们看见谁被钉上十字架?”,第二合唱团答“耶稣被钉在那里”。在耶稣被捕后,两个合唱团同时爆发高潮,以密集的复调模仿表现人群的混乱与喧哗。而在众赞歌中,两个合唱团则统一为四声部,象征着会众的合一。
2.1.2 管弦乐队的配器特色
两支乐队各包含两支长笛、两支双簧管(有时还有双簧管达卡恰、柔音双簧管等变种)、弦乐组与数字低音。巴赫为两支乐队分配的音响色彩极为考究:例如为耶稣的宣叙调配置了“低音弦乐的柔和光环”(由弦乐组以长持续音伴随),而彼拉多妻子的梦境则由两支长笛以摇曳的节奏表现。此外,作品还使用了维奥尔琴(viola da gamba)等古乐器,在咏叹调“我的耶稣啊,请怜悯”中,维奥尔琴的滑音奏出撕心裂肺的哭泣效果。
2.2 整体篇幅与章节划分
全曲共78个编号乐章(在现代版本中有时更多),演出时长通常为2小时45分钟至3小时。作品被分为两大部分,中间有布道隔断。
2.2.1 第一部分:被捕与审问
第一部分(约60分钟)涵盖从最后的晚餐到耶稣在客西马尼园被捕、并被押往大祭司该亚法处审问的过程。这一部分以宏伟的开场合唱“来吧,女儿们,与我同哀”拉开序幕,随后通过福音传道者的宣叙调叙述事件,穿插咏叹调(如彼得痛哭后的“请怜悯我”)和众赞歌(如“神圣之首今受伤”的早期旋律嵌入)。其中耶稣的独白(如“你们一个也不认识我吗?”)由男低音独唱家饰演,伴随弦乐的天使般长音,营造出神圣而孤独的氛围。
2.2.2 第二部分:十字架与埋葬
第二部分(约90分钟)从耶稣被押往彼拉多处审判开始,历经鞭打、钉十字架、死亡、地震和埋葬。这一部分的音乐强度不断攀升:人群高喊“钉死他!”的合唱以狂暴的切分节奏叠加;耶稣在十字架上说“以利!以利!拉马撒巴各大尼?”时,音乐突然陷入寂静与刺耳的和声;而地震的描绘则用弦乐的激烈震音与铜管(若有)的轰鸣。尾声的合唱“在泣与痛中,我们安葬你”以柔和的哀歌收束,最后众赞歌“我站在你的墓前”让整部作品在平静的信仰中落幕。
2.3 主要音乐形式
2.3.1 圣经宣叙调(福音传道者)
宣叙调是叙述情节的主干,由男高音饰演的“福音传道者”(Evangelist)演唱。这些宣叙调严格遵循圣经文本(马丁·路德译本),采用“圣经宣叙调”(secco recitative)风格,即只有羽管键琴与大提琴等数字低音乐器伴奏。巴赫在这些宣叙调中巧妙地使用半音化旋律与跳跃的节奏,在耶稣被捕时让传道者的声音突然拔高,在犹大吻记号处则出现令人不安的属七和弦。
2.3.2 咏叹调与咏叙调
咏叹调是情感的独白,通常由独唱歌手(女高音、女低音、男高音、男低音)演唱,搭配特色乐器。例如女低音咏叹调“我的耶稣啊,请怜悯”由维奥尔琴演奏悲凉的曲调;男高音咏叹调“我要走在你的身旁”由两支长笛奏出摇曳的伴奏,模拟着前往各各他的步履。咏叙调(arioso)则介于宣叙调与咏叹调之间,如耶稣在客西马尼园的独白“父啊,倘若可行”以咏叙调的形式呈现,既保持叙述性,又带有抒情性。
2.3.3 众赞歌的嵌入与功能
众赞歌是路德宗会众熟悉的赞美诗旋律,巴赫将其嵌入受难曲中,共使用了13首不同的众赞歌。这些众赞歌的歌词大多来自17世纪路德宗诗人(如保罗·格哈特)的创作,与圣经叙事形成微妙的互文。最具代表性的是“神圣之首今受伤”——这是整部圣乐史上最著名的旋律之一,巴赫在耶稣三次跌倒时分别插入不同的变体。众赞歌在功能上起到了“会众的回应”作用:当福音传道者叙述完一段苦难后,众赞歌以简朴的和声让信徒将个人情感卷入其中,仿佛在说“这正是我的信仰”。
3 文本与歌词
3.1 圣经文本来源
歌词的圣经部分取自马丁·路德翻译的《马太福音》第26章和第27章(1517年译稿)。巴赫选取了完整的叙事段落,从“你们知道,过两天是逾越节”直至“他们封了石头,将坟墓把守妥当”。值得注意的是,巴赫省略了某些细节(如马利亚用香膏抹脚的故事),但强调了戏剧性的关键场景(如犹大之吻、彼得三次不认主)。
3.2 皮坎德(Christian Friedrich Henrici)的自由诗
除圣经文本外,咏叹调与部分合唱的歌词由诗人克里斯蒂安·弗里德里希·亨里奇(笔名皮坎德,Picander)创作。皮坎德是莱比锡的邮政局长兼业余诗人,曾与巴赫多次合作(包括《农民康塔塔》等)。他为《马太受难曲》撰写了大量自由诗,将圣经叙事转化为抒情性的内心独白或道德劝诫。
3.2.1 诗意反思与神学意图
皮坎德的歌词常在圣经事件后立即插入一个“反思性”的咏叹调,例如在耶稣预言彼得三次不认主之后,女高音咏叹调“我要敞开我的心”以第一人称表达了信徒的悔改决心。这种抒情性段落的神学意图在于:让听众的情感卷入故事情节中,而非仅仅作为旁观者。皮坎德的韵文有时略显生硬,但其直白的情感表达恰好符合巴洛克时期“教化”(Affekt)的美学——音乐必须直接激发听众的特定情绪(悲伤、忏悔、信心)。
3.2.2 合唱中“众声”的象征意义
巴赫和皮坎德在合唱中频繁使用“众声”(vox populi)的概念,即人群的集体声音。例如在第一部分结尾,人群喊“捉拿他!”(Grasps him!)时,两个合唱团以不协和的音块表现民众的凶暴;第二部分人群在彼拉多面前齐喊“钉死他!”(Crucify him!)时,合唱采用了狂野的赋格技法。这些“众声”并不是单纯的背景噪音,而是象征着人类原罪的集体冲动——音乐学家阿尔弗雷德·迪尔(Alfred Dürr)指出,巴赫通过双合唱团的对抗,让“信众”与“暴民”在同一个空间里进行神学辩论。
4 演出与接受史
4.1 18世纪的沉寂与手稿保存
1727年首演后,《马太受难曲》只在莱比锡演出过寥寥数次(1729年、1736年曾复演)。随着巴赫于1750年去世,这部作品几乎从公众视野中消失。巴赫的手写总谱被他的儿子卡尔·菲利普·埃马努埃尔·巴赫(C.P.E. Bach)继承,后者将其作为珍贵遗产收藏。1790年时,手稿险些被当废纸出售,幸得音乐学者约翰·尼古拉斯·福克尔(Johann Nikolaus Forkel)的干预才得以保存。此后手稿辗转于柏林与莱比锡之间,直到20世纪才得到妥善保管。
4.2 1829年门德尔松的复兴演出
1829年3月11日,20岁的费利克斯·门德尔松·巴托尔迪在柏林指挥了《马太受难曲》的现代首演。这不仅是巴赫音乐的复兴事件,更是西方音乐史上“古乐复兴”运动的起点。
4.2.1 改编与时代趣味的妥协
门德尔松的演出并非严格的历史还原。他缩短了作品(删减约三分之一的乐章),改用19世纪的管弦乐队(增加了单簧管、巴松管等乐器),甚至让合唱团人数扩充至300余人(而巴赫原定每个合唱团约12-16人)。门德尔松还为古乐器部分重新配器,例如将维奥尔琴部分改为大提琴或中提琴。这些改动在当时被认为是使作品“可听”的必要妥协,但也引来后世历史知情演奏者的批评。
4.2.2 对巴赫复兴运动的催化
那场演出获得了巨大成功:观众中包括普鲁士王室、哲学家黑格尔、诗人海涅。演出后,莱比锡布商大厦(Gewandhaus)等机构开始系统演出巴赫的作品。这场音乐会还催生了“巴赫学会”(Bach-Gesellschaft,1850年成立),致力于出版巴赫全集。可以说,没有门德尔松的这次表演,《马太受难曲》可能至今仍埋在档案馆里。
4.3 20世纪以来的经典演绎
4.3.1 历史知情演奏(HIP)的兴起
20世纪下半叶,本真运动(Authenticity Movement)对《马太受难曲》的演绎产生了深远影响。指挥家如尼古拉斯·哈农库特(Nikolaus Harnoncourt)和约翰·艾略特·加德纳(John Eliot Gardiner)主张使用巴洛克古乐器(羊肠弦、自然铜号、木管长笛),并将合唱团人数控制在每声部2-3人。这种“室内乐式”的演绎方式让听众重新发现了巴赫作品中原本被浪漫主义厚重音响掩盖的复调细节——比如,在“来吧,女儿们”中,两个合唱团的对答可以清晰辨认,仿佛两个灵魂在对话。
4.3.2 著名指挥与版本争议
历史上出现了多种极端不同的演绎风格:威廉·门格尔贝格(Willem Mengelberg)1928年的浪漫主义录音以夸张的速度变化和情感渲染著称(甚至添加了颤音和滑音);威廉·福特文格勒(Wilhelm Furtwängler)1950年的萨尔茨堡演出以极度缓慢的悲剧性气场闻名;而赫尔穆特·里林(Helmuth Rilling)的现代全本录音则追求平衡与正统。21世纪以来,数字技术的发展使得听众可以在Youtube上比较不同指挥的版本,甚至出现“众筹”式的交互演绎实验(如2020年疫情期间的线上合作版)。
5 文化影响与遗产
5.1 音乐学评价与学术研究
《马太受难曲》被公认为复调技法的终极成就。巴赫在作品中展示了令人窒息的复调写作能力:例如在合唱“难道不是他吗?”中,两个合唱团各自分为四个声部,在八声部复调中,每个声部都遵循独立的旋律线条,却同时奏出和声协调的效果。
5.1.1 复调技法与数字象征
音乐学家阿尔伯特·施韦泽(Albert Schweitzer)指出,巴赫在《马太受难曲》中广泛使用了“数字象征”(number symbolism)。例如,众赞歌“神圣之首今受伤”的旋律在每个乐章中出现的次数都是7的倍数(象征完美);耶稣说话的宣叙调总是以特定的和声进行(“耶稣和弦”),这种设计在后来被音乐学家称为“耶稣音型”(Jesus-motif)。此外,巴赫还经常用休止符表现“沉默”或“死亡”——在耶稣说“成了”之后,乐队陷入长达四拍的全休止,这是音乐史上最震撼的沉默之一。
5.1.2 “受难曲”体裁的标杆地位
自门德尔松复兴后,《马太受难曲》成为后世作曲家创作受难曲的标杆。勃拉姆斯的《德语安魂曲》、彭德雷茨基的《路加受难曲》、古拜杜丽娜的《约翰受难曲》都或多或少吸收了巴赫的形式。在学术领域,从海因里希·舒茨到阿尔弗雷德·迪尔,几乎每位研究巴洛克音乐的音乐学家都会出版关于《马太受难曲》的专著。
5.2 在流行文化中的引用与戏仿
5.2.1 电影、文学作品中的客串
《马太受难曲》在流行文化中的出镜率颇高:电影《沉默的羔羊》中,食人魔汉尼拔在图书馆听的是该作品的选段;《发条橙》中的主角阿历克斯在施暴时哼唱“欢愉之歌”(改编自第九交响曲),但他的“痛苦美学”常被批评家与《马太受难曲》中的受难叙事相提并论;在科幻剧《黑镜》某集中,人工智能生成的“巴赫”受难曲让角色陷入情感崩溃。这些引用往往利用巴赫音乐中的崇高与痛苦并存的特质,来暗示角色的内心挣扎。
5.2.2 网络梗与“巴赫式痛苦”表情包
在互联网时代,《马太受难曲》的开场合唱“来吧,女儿们”的片段(尤其是开头两个合唱团交替的“来吧”与“什么?”)被截取为“窒息式悲伤”表情包,用于表达面对deadline或灾难性事件时的崩溃心情。另一热门梗是“巴赫的数学”,即网友将复调中不同声部的叠加比作“多人运动”,并配上“无法分出谁在唱什么”的调侃。当然,这种戏仿并不影响作品的神圣地位——正如一位Reddit用户所言:“你可以用巴赫的旋律做任何事,因为它太完美了,连恶搞都显得高雅。”
6 主要录音与版本推荐
6.1 历史录音(门格尔贝格、福特文格勒)
- 威廉·门格尔贝格(1928年,荷兰皇家音乐厅管弦乐团):这是最早的完整录音之一,以极度自由的速度变化和戏剧化的情感表达著称。门格尔贝格让弦乐在部分段落使用大量揉弦,合唱团的情感渲染几乎达到煽情的地步。虽然不符合现代本真标准,但它是了解巴洛克音乐如何被浪漫主义演绎的珍贵文献。
- 威廉·福特文格勒(1950年,维也纳爱乐乐团):这场现场录音(萨尔茨堡音乐节)以宏大而深邃的气氛闻名。福特文格勒的指挥将作品处理为一部交响诗,节奏舒缓而庄重,合唱部分(由维也纳音乐之友协会合唱团演唱)如纪念碑般厚重。缺点是录音音质偏噪音,但戏剧张力无人能及。
6.2 现代名盘(哈农库特、加德纳、里林)
- 尼古拉斯·哈农库特(1970年,维也纳音乐荟):本真运动的标志性录音。哈农库特使用古乐器,合唱团每声部仅3-4人,使得复调线条异常清晰。虽然速度较快(约2小时40分),但强烈的情感冲击令人难忘。此版曾引发争议(部分评论认为“冷感”),但在历史知情演奏领域具有里程碑意义。
- 约翰·艾略特·加德纳(1989年,蒙特威尔第合唱团与英国巴洛克独奏家乐团):加德纳采用32人的混声合唱团(每声部8人),既保持了本真音响,又具有足够的力量感。他的演绎强调戏剧节奏如行云流水,咏叹调中古乐器(如柔音双簧管)的音色极具穿透力。这一版被许多人视为“标准版本”。
- 赫尔穆特·里林(1985年,斯图加特巴赫学院):里林以严谨的学术态度著称,此版采用现代乐器但克制使用揉弦,合唱团规模适中。他的速度平衡,细节处理几乎每个音符都有考据依据,适合作为学术参考。
6.3 视频与现场录制的特殊看点
- 彼得·塞拉斯(1999年,柏林爱乐大厅):美国导演塞拉斯将该剧搬上舞台,用现代服装和极简布景解构受难叙事。耶稣由白人男高音饰演,观众席中混入合唱演员制造沉浸感。这一视频版曾引发“亵渎”争议,但成为后现代演绎的经典。
- 菲利普·赫雷韦格(2009年,皇家礼拜堂):赫雷韦格指挥香榭丽舍乐团,采用绝对“一人一声部”的极端本真方式(合唱团共8人)。视频版中摄影机近距离捕捉了每位歌手的细微表情,让复调的“对话”性质变得直观可感。
- 线上交互版(2020年,疫情期间):多个音乐团体推出“居家合唱”版,将世界各地歌手录制的声部拼接。虽然音响参差不齐,但这类版本体现了作品在数字时代的传播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