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历史与地理脉络

1.1 古代音乐传统(公元前至15世纪)

1.1.1 岩画与考古证据中的音乐活动

撒哈拉沙漠地区的岩画(距今约8000–4000年)描绘了舞蹈人物、敲击乐器和手持弓形器具的场景,是已知最早的非洲音乐活动视觉记录。西非尼日尔河谷出土的陶制鼓模型(公元前500–公元200年)及中非地区的骨笛碎片显示,早期非洲先民已掌握基本的打击与吹奏技法。这类考古证据表明,音乐在远古时代即与部落祭祀、狩猎仪式和社群集会紧密相连。

1.1.2 北非伊斯兰化对音乐的影响

7世纪起,伊斯兰教沿北非海岸扩张,阿拉伯音乐体系(如木卡姆Maqam调式、乌德琴Oud)与当地柏柏尔、努比亚传统融合。清真寺宣礼声中的半音阶与即兴装饰音深刻影响了北非音乐语汇,同时伊斯兰教法对世俗音乐的限制使音乐活动逐渐分化出宗教赞念(Zikr)与民间娱乐两种路径。至15世纪,马格里布地区的安达卢西亚音乐(源自摩尔人统治的西班牙)亦通过北非传入撒哈拉以南。

1.2 殖民时期(15–20世纪中叶)

1.2.1 欧洲乐器与教会赞美诗的植入

15世纪末葡萄牙航海家率先将小提琴、竖笛及手风琴引入西非沿海,随后传教士在刚果、安哥拉等地建立教会学校,强制教授欧洲赞美诗改编的圣歌。当地音乐家开始使用钢琴、铜管乐器改编传统旋律,诞生了如加纳的“教堂鼓风”(Church Drumming)等混合形式。殖民军队的军乐队也促使铜管乐器(如萨克斯、小号)进入非洲民间演出。

1.2.2 跨大西洋奴隶贸易中的音乐流散

16–19世纪,数百万非洲人被贩卖至美洲,其音乐基因也随之“流散”。西非的鼓乐节奏(如克卢阿舞曲Clave)成为古巴伦巴、巴西桑巴的基底;呼应式演唱演变为黑人灵歌与劳动号子;多节奏结构则孕育了美国爵士、蓝调、放克的核心语汇。另一方面,巴西、古巴、美国黑人音乐的“反向回流”——如19世纪返回非洲的“塞拉利昂克里奥尔人”将莫林加舞曲(Merengue)带入西非——进一步丰富了非洲本土音乐。

1.3 独立后当代面貌(20世纪50年代至今)

1.3.1 录音工业与民族国家音乐的诞生

20世纪50–60年代非洲各国独立浪潮中,新兴政府扶持本土广播电台与唱片公司。尼日利亚的Highlife(以吉他、铜管与当地鼓组融合)、刚果的Soukous(电吉他主导的伦巴变体)成为民族认同的听觉符号。70年代,阿比让(科特迪瓦)和金沙萨(刚果民主共和国)成为两大录音中心,大量45转单曲唱片以“非洲伦巴”名义风靡大陆。

1.3.2 全球数字时代的非洲音乐传播

21世纪初,手机普及与流媒体平台(Boomplay、Spotify)打破了传统唱片分销限制。尼日利亚Afrobeats(非传统Afrobeat)借助短视频社交工具(TikTokInstagram Reels)辐射全球,南非Amapiano则通过在线音乐社群催生“车库制作”浪潮。非洲音乐人开始频繁参与欧美音乐节(如Coachella),并以其独特的节奏语言影响全球流行乐模板。

2 音乐形态与特征

2.1 节奏体系

2.1.1 多节奏(Polyrhythm)与交叉节奏(Cross-rhythm)

多节奏指同时演奏两个或以上互不重叠的节奏层,例如左手击打4/4拍,右手执行6/8拍,形成“3对2”的复合脉冲。交叉节奏则是多节奏的一种特例,强调不同节奏层在听觉上彼此“咬合”而非对齐——例如加纳埃维人(Ewe)的合奏中,主鼓以2/4拍演奏,伴鼓却使用3/8拍,两者在强拍上偶尔重合,制造持续的张力与解脱感。这种“节奏的对话”被视为非洲音乐的精髓。

2.1.2 等时脉冲与不对称节拍(如3:2:2)

非洲节奏往往建立在内隐的等时脉冲上——一种恒定的、未被演奏的“时间网格”。节拍分组则常呈不对称结构,如3:2:2模式(即8拍被分为3+2+3+2+…,实际演奏时第1、4、6、8拍为重音)。这种“非均分律动”(Additive Rhythm)赋予音乐跳跃感和流动性,与西方音乐的均分小节线思维显著不同。

2.2 旋律与和声

2.2.1 五声音阶与微音程

西非曼德地区广泛使用无半音五声音阶(C-D-E-G-A),东非部分地区则采用带半音的五声或六声体系。更独特的是微音程的运用:津巴布韦肖纳人(Shona)的姆比拉(Mbira)琴将八度分割成不等的音程(如未完全平均律),产生的“拍频”音色被视为祖先灵魂的声响。北非受阿拉伯音乐影响,则使用四分之一音(如“中立三度”)。

2.2.2 呼应式(Call-and-Response)结构

领唱者(Soloist)发出一句旋律短句(Call),应答群体(Chorus)随即以固定或即兴的旋律回应(Response)。该结构不仅存在于人声合唱(如祖鲁劳工的呼叫与和应),也见于器乐:独奏鼓的“提问”句由其他鼓手以节奏“回答”。从宗教仪式到儿童游戏,呼应式结构贯穿非洲音乐各个层面,被誉为“音乐中的民主对话”。

2.3 即兴与变奏

2.3.1 仪式场合中的特定模式

在约鲁巴(Yoruba)的贝玛(Bata)鼓乐中,每种鼓点与特定神明(Orisha)对应,演奏者必须在既定框架内变奏,不可随意偏离传统“鼓语”。加纳阿散蒂人(Asante)的“说话鼓”(Talking Drum)则可模仿口语声调,鼓手即兴“说出”酋长的赞美诗或历史典故,即兴实质上服务于功能性的信息传递。

2.3.2 现代表演中的自由发挥

20世纪后的非洲流行乐队(如Fela Kuti的Afrobeat乐团)受爵士影响,引进了器乐独奏段(Solo),允许吉他、萨克斯或键盘手在固定和声循环中即兴。南非爵士(Mbaqanga)则常见贝司手在传统的重复低音(Vamp)之上自由填充。这种“受控的即兴”延续了传统中的变奏精神,但加入了现代流行乐的技术美学

3 乐器与声音

3.1 打击乐

3.1.1 鼓类:达姆鼓(Djembe)、套鼓(Talking Drum)等

  • 达姆鼓:西非曼德人使用的杯形手鼓,以山羊皮蒙面,演奏者通过击打鼓面边缘(“响奏”)与中心(“低奏”)产生三种基础音色:低音(Bass)、中音(Tone)和拍奏(Slap)。
  • 套鼓:常见于豪萨人(Hausa)与约鲁巴人,鼓体由绳子连接两端鼓面,演奏者夹于腋下并挤压绳索改变张力,从而模仿语言声调——故称“说话鼓”。
  • 其他:恩丁加(Ndunga)长鼓(中非)、卡拉巴尔鼓(Calabar Drum,尼日利亚)等。

3.1.2 木琴类:马林巴(Marimba)、巴利丰(Balafon)

  • 马林巴:赞比西河流域的木板琴,琴键下悬挂葫芦共鸣器(内贴蜂蜡薄膜以产生嗡嗡声),以双槌或四槌演奏。非洲马林巴的音阶通常为七声音列或五声音列,音域可达四个八度。
  • 巴利丰:西非曼德地区的同类乐器,琴键用红木或象牙制成,共鸣器系牛皮质膜。传统上由格里奥(Griot)演奏,用于叙事与史诗伴奏。

3.1.3 摇响乐器:葫芦摇铃(Shekere)等

羊皮或网绳包裹的干葫芦,表面串有贝壳或珠子,摇晃时产生沙沙声。西非的Shekere常用于节奏点缀;东部非洲则使用种子串(如“Uganda Maracás”)。此外,南非的“雨棍”(Rainstick)通过内部倒刺与种子滚动模拟雨声,用于祈雨仪式。

3.2 弦乐器

3.2.1 弓形竖琴(Kora、Ngoni)

  • Kora:西非曼德竖琴,以半个大葫芦为共鸣箱,覆以牛皮,21根琴弦(传统用钓鱼线代替肠线)连接琴颈与共鸣箱。演奏者使用拇指与食指交替拨弦,音色清亮如竖琴。Kora是格里奥传承史诗的核心乐器。
  • Ngoni:曼德地区的琉特琴变体,7根弦(以前3根,现代增至7根),琴体形似船形,以手拨或拨片演奏,常用于伴奏赞美诗(Fasa)。

3.2.2 琉特类(如Oud在北非的变体)

北非的马格里布地区流行阿拉伯乌德琴(Oud),但当地变种“Gimbri”(或Sintir)多用于纳古(Gnawa)音乐:琴体以骆驼皮覆盖,无品,三根弦,低音浑厚,用于仪式中的节奏性“催眠”伴奏。

3.3 吹管乐器

3.3.1 竹笛与号角(如阿尔卑斯号,非洲版“Kakaki”)

  • Kakaki:豪萨人使用的金属或木制长号角,长约2–3米,仅能发出单一基音与泛音,用于王室宣告与战争信号,类似阿尔卑斯号的功能。
  • Fula Flute:富拉尼人(Fulani)的竹制竖笛,以鼻或口吹奏,音色柔和,常用于爱情歌谣与牛群召唤。

3.3.2 鼻笛(用于特定社交场合)

非洲鼻笛(如莫桑比克Makonde族的“Nanga”)通过鼻孔向吹口送气,演奏者口腔作为共鸣腔改变音高。传统上,鼻笛用于恋人私语或保密对话(因口吹乐器会占用说话),亦用于葬礼中“温柔”送别。

3.4 人声

3.4.1 喉音技巧与假声

东非桑海人(Songhai)的“Tende”唱法中,男性歌手使用喉部挤压音(类似蒙古呼麦),发出低沉、震颤的持续低音,同时口哼高音溢流。西非地区的假声(如Mandinka人的“Sataro”)歌声尖锐,穿透力强,用于远距离对歌挑战。

3.4.2 约德尔式(Yodel)唱法在非洲的分布

中非俾格米人(Pygmy)的复调合唱中,歌手在胸声与头声之间快速切换,其音色与阿尔卑斯约德尔惊人相似,但独立演化。该技法用于丛林“唤灵”与群体狩猎前的情绪调动。南部非洲布须曼人(San)的狩猎歌曲亦存在类似声带切换技巧。

4 社会功能与文化语境

4.1 仪式与宗教

4.1.1 生育、婚礼与葬礼中的音乐角色

  • 生育:尼日利亚伊博人(Igbo)的“新生儿歌”以节奏模拟心跳,意在接引灵魂进入婴儿;助产婆击鼓伴随分娩全程。
  • 婚礼:加纳阿散蒂人的“鼓点问答”中,新郎方鼓手用说话鼓提问,新娘方以鼓语应答,形成仪式性谈判。
  • 葬礼:加蓬的布韦蒂(Bwiti)仪式中,鼓与竖琴引导亡魂走向祖先之地;南非祖鲁人的葬礼上,哀歌(Isilo)以急促的跺脚节奏释放悲伤情绪。

4.1.2 萨满/巫医治疗仪式中的鼓乐

西非多民族的“Boriti”仪式中,巫医在密鼓(每分钟160–180拍)的催化下进入出神状态,舞蹈以“精神附体”为标志。津巴布韦肖纳人的“Bira”仪式使用姆比拉琴的无固定拍点伴奏,将患者引入恍惚从而“驱邪”。

4.2 通识教育与历史传承

4.2.1 吟游诗人(Griot)制度与口述史

格里奥(Griot)是西非曼德社会专属的音乐世袭阶层,负责背诵族谱、战争史诗及部落法律。他们以Kora或Balafon为伴奏,在人名与历史事件间“即兴插入”道德训诫。格里奥的曲库可长达数小时,记忆依赖“助记节奏”(Mnemonics)——如特定鼓点对应特定王朝。

4.2.2 孩童歌谣与劳动号子

非洲传统社会将知识和伦理编码为儿歌:加纳的《食蚁兽之歌》教儿童识别植物毒性,坦桑尼亚的《运水谣》以不断重复的节奏训练协调性。劳动号子(Work Songs)随劳作强度变化节奏:划船时采用稳定双拍,收割时启用三拍“摇摆”以调节体力。

4.3 政治与权力表达

4.3.1 酋长加冕与战争鼓阵

酋长加冕礼中,专门的“权力鼓”以缓慢沉重的鼓点宣告新领袖的气场;贝宁的“圣鼓”(Kpata)在登基前需被祝圣。战争鼓阵(如阿善堤人的“Fontomfrom”)通过密集的交叉节奏制造压迫感,鼓点序列将指令传达给各编队。

4.3.2 殖民时期的抗议歌曲与独立颂歌

20世纪50年代,肯尼亚“茅茅起义”中战士传唱《Muthirigu》战歌,以声调暗示刺杀的日期。加纳独立运动领袖恩克鲁玛将Highlife歌曲《Ghana Freedom》作为开国宣传曲。南非反种族隔离时代,劳工合唱传统中的“爆裂舞”与反抗歌曲(如《Senzeni Na?》)成为非暴力示威标配,其呼应式结构被用来转述警察动向。

5 主要地区音乐风格

5.1 西非

5.1.1 曼德音乐(Mande)与Kora

曼德人(Mali、几内亚、塞内加尔)的音乐以Kora、Balafon和Ngoni为核心,格里奥阶层垄断史诗《松迪亚塔》(Sundiata)的背诵。旋律多基于五声音阶,节奏保持稳定的低音脉冲。现代代表音乐家包括Toumani Diabaté(Kora大师)。

5.1.2 Highlife(尼日利亚/加纳)

20世纪20年代兴起的融合风格,混合非洲本土节奏(如阿肯人Osibisa舞曲)与欧洲铜管乐队、吉他。50–60年代为黄金期,以轻柔的吉他扫弦和“摇摆”节奏闻名。代表人物:E.T. Mensah(加纳)、Victor Uwaifo(尼日利亚)。

5.1.3 Afrobeat(Fela Kuti开创)

Fela Kuti在70年代初将Highlife、美国放克、爵士及尼日利亚约鲁巴鼓乐融合,创造出长篇章、重复式主题的Afrobeat。标志性特征:超大乐队(十余人)、萨克斯齐奏、政治歌词(抨击军政府)。现代继承者如Femi Kuti、Seun Kuti延续其激进精神。

5.2 中非

5.2.1 刚果索库斯(Soukous)

刚果伦巴(Rumba Congolaise)的现代变体,50年代由Franco、Grand Kalle等开创。特征:电吉他独奏以快速的“干吉他”(Dry Guitar)呈示旋律,节奏吉他则以切分音维持律动。70年代后演变为“快速索库斯”,主要用于舞厅。

5.2.2 俾格米人复调唱法

中非丛林俾格米人(如巴卡人)发展出高度复杂的多声部合唱,各人声部在即兴次序中轮流插入旋律片段,形成“蜜蜂集群”般的声学织体。无固定调性,音程以小三度和大二度为主,被民族音乐学家视为世界复调音乐的源头之一。

5.3 东非

5.3.1 斯瓦希里语塔拉布(Taarab)

受阿拉伯与印度音乐影响的东非沿海风格,流行于肯尼亚、坦桑尼亚及桑给巴尔。核心乐器为乌德琴、小提琴、手风琴和达卜鼓(Tabla),歌词以斯瓦希里语吟诵爱情与政治。代表人物:Zuhura Swaleh(坦桑尼亚)。

5.3.2 肯尼亚本加(Benga)与非洲放克

60年代从刚果伦巴演化而来,肯尼亚卢奥人(Luo)加入当地八弦竖琴“Nyatiti”的指尖拨弦技巧,形成舞曲化的本加:节奏明快,贝司和电吉他同步切分。代表人物:Herman Mwamba、Collela Mazee。

5.4 南部非洲

5.4.1 祖鲁合唱(Mbube / Isicathamiya)

Mbube意为“狮子舞”,20世纪初祖鲁矿工创造的多声部合唱:男高音领唱,低音部以“嗡嗡”声伴奏。1939年Solomon Linda的《Mbube》(后改编为《The Lion Sleeps Tonight》)风靡世界。Isicathamiya是其无舞台伴奏的兄弟风格,以柔和的脚部动作著称。

5.4.2 南非爵士(如Mbaqanga、Gqom与阿马皮亚诺)

  • Mbaqanga:60年代南非“城镇音乐”,融合爵士、索韦托流行与祖鲁号角,以强劲低音和手风琴独奏为标志(例:Mahlathini与Mahotella Queens)。
  • Gqom(方言化“击鼓”):2010年代德班的电子舞曲,极简的工业节奏、重低音和稀疏采样。
  • Amapiano(阿马皮亚诺):2015年后兴起于豪登省,融合爵士钢琴、慢速放克鼓和轻快的俱乐部节奏,通过TikTok席卷全球。

5.5 北非(马格里布地区)

5.5.1 赖乐(Rai)与柏柏尔音乐

赖乐:阿尔及利亚奥兰地区的民间流行音乐,混合贝都因民歌、西班牙弗拉门戈、法国香颂和电子乐,歌词常触及宗教禁忌、情欲与社会不公,曾遭伊斯兰保守派攻击。代表:Khaled(“国王”)、Cheb Mami。

柏柏尔音乐:摩洛哥阿特拉斯山脉柏柏尔人使用小提琴(Amzad)、双簧管(Ghaita)和击掌,表演“Ahidous”集体舞蹈合唱。

5.5.2 纳古(Gnawa)音乐中的灵魂治愈

摩洛哥纳古音乐融合西非马里、桑海传统与伊斯兰苏菲赞念,使用三弦贝斯(Gimbri)、铁制响板(Qraqeb)和低沉人声。仪式“Lila”中通过持续鼓点和和声诱导参与者进入恍惚以实现“精神释放”。1990年代后,Gnawa被世界音乐市场标签化,但实际上是一种完整的治愈仪式。

6 现代发展与跨界融合

6.1 非洲流行音乐产业

6.1.1 尼日利亚Afrobeats的全球崛起(Burna Boy、Wizkid等)

2010年代,新一代尼日利亚艺术家将非洲传统节奏、街舞、雷鬼、舞厅音乐(Dancehall)与电子节拍融合,形成以“Afrobeats”(注意区别于Fela的Afrobeat)命名的全球潮流。Burna Boy的《African Giant》(2019)获格莱美提名,Wizkid的《Essence》在TikTok引发仿拍热潮,Davido、Tems等多次登上Billboard Hot 100。尼日利亚已成为全球增长最快的音乐市场之一。

6.1.2 南非阿马皮亚诺(Amapiano)的社交网络热潮

Amapiano(祖鲁语意为“灵魂的旋律”)以“log drum”(对数鼓编程)音色和约110BPM节拍为特征,最初由南非乡镇艺术家通过WhatsApp群组和SoundCloud传播。2021年,歌曲《John Wick》(De Mthuda等)在全球TikTok引发舞蹈挑战,其后《Siphelele》《Stimela》等打入欧洲舞池。该风格被视为非洲电子音乐的代表。

6.2 与西方音乐的相互影响

6.2.1 布鲁斯与爵士的非洲根脉

学者指出密西西比三角洲蓝调的“微音程呻吟”与西非科拉琴的揉弦技法同源;爵士的“自由摇摆”(Swing)节拍实际上是对非洲交叉节奏的简化。反过来,非洲音乐家吸收蓝调的和声框架与爵士即兴时,又将“五声音阶的迂回”和“呼应式结构”注回西方音乐,形成双向反哺。

6.2.2 现代电子音乐对非洲节奏的采样

80年代后,英国、法国、美国电子音乐人大量采样非洲打击乐(如Ladysmith Black Mambazo的和声被Paul Simon用于《Graceland》)。近期,DJ Møme的《Aloha》使用了金沙萨的Kikongo节奏,法国电子厂牌“Highlife”则专营非洲节奏的house混音版。这种采样也引发关于文化挪用与付费公平的讨论。

6.3 电影节与跨文化合作

6.3.1 非洲音乐奖项(如KORA奖)

KORA奖(创立于1996年)誉为“非洲格莱美”,颁发给非洲及加勒比、欧洲的非洲裔音乐家。近年虽因管理争议而影响力下降,但仍作为连接非洲与国际音乐界的平台存在。此外,MTV非洲音乐奖(MAMAs)、BET非洲奖等也定期评选。

6.3.2 “世界音乐”标签下的机遇与刻板印象

90年代兴起“世界音乐”(World Music)营销类别后,非洲音乐家获更多国际演出机会,但也常被西方听众窄化为“原始部落节奏”的刻板印象。许多艺术家(如Angelique Kidjo)反感这一标签,主张以具体风格命名。尽管如此,该标签客观上帮助了无法进入主流榜的非洲音乐进入欧美唱片店体系。

7 研究资源与代表性人物

7.1 学术著作与田野录音(如Hugh Tracey的贡献)

  • Hugh Tracey(1903–1977):英国裔民族音乐学家,于20世纪20–70年代在南部及中非采集超过35,000首田野录音,创立“非洲音乐学会”(ILAM),其收藏被誉为“非洲音乐的活图书馆”。
  • 经典著作
  • 《非洲音乐导论》(J.H. Kwabena Nketia, 1974):系统阐述非洲音乐的社会基础与形式。
  • 《非洲的节奏与歌唱》(Gerhard Kubik, 2010):详解多节奏与声乐技巧。
  • 在线资源:维基百科“非洲传统音乐”词条、史密森尼全球声音(Smithsonian Global Sound)之非洲板块。

7.2 关键音乐家名录

7.2.1 传统大师:Salif Keita、Ali Farka Touré

  • Salif Keita(马里):格里奥血统的歌手,以高亢声线融合曼德传统与西非放克,代表专辑《Soro》(1987)。
  • Ali Farka Touré(马里):被誉为“非洲蓝调之父”,其吉他演奏模仿Ngoni的拨弦,专辑《Talking Timbuktu》(1994)同Ry Cooder合作获格莱美。

7.2.2 跨界巨星:Youssou N'Dour、Angelique Kidjo

  • Youssou N'Dour(塞内加尔):Mbalax风格代表人物,与Neneh Cherry等国际艺人合作,1994年专辑《The Guide》推广非洲音乐至全球。
  • Angelique Kidjo(贝宁):五次格莱美得主,融合西非传统、放克、雷鬼与巴西音乐,强调女性赋权与非洲认同,代表作《Oyo》(2010)。

7.3 博物馆与档案馆

  • 非洲音乐博物馆(南非约翰内斯堡/开普敦):收藏数百件传统乐器与录音,提供互动工作坊。
  • 史密森尼民俗录音(美国):在线数据库免费播放来自非洲53国的田野录音。
  • 国际档案“The West African Drumming Project”:数字化整理了加纳、塞内加尔等地鼓乐的现代变迁。

8 争议与趣闻

8.1 “非洲音乐”是否是一个伪概念?——文化多样性的迷思

批评者指出,“非洲音乐”这一词将54个国家、上千个民族、数百种语言的传统粗暴囊括进一个类别,正如不会说“欧洲音乐”来统称弗拉门戈、苏格兰风笛与俄罗斯民谣。实际上,西非马林巴与东非姆比拉的音律体系截然不同,撒哈拉以北的阿拉伯风与以南的部落复调亦无血缘关系。“非洲音乐”作为术语更多是殖民时期西方学者为方便分类而虚构的统一体——但同时,非洲各国音乐在“多节奏”“呼应式”“即兴变奏”上的共性也确实存在,因此这一争论至今无定论。

8.2 模仿还是创新:西方流行歌手的“非洲元素”借用之争

当Beyoncé在《Black Is King》中使用祖鲁和声与西非鼓点,或Drake采样刚果Soukous旋律时,非洲本土艺术家常质疑:这究竟是“致敬文化”还是“文化挪用”?争议焦点在于——借用的节奏是否付费?创作者是否给非洲合作者署名?例如,2019年电子音乐人“Major Lazer”的尼日利亚曲目《Orkant/Balance》被批评为“回避版权费”。另一方面,非洲艺人(如Burna Boy)认为,“主流白人用我们的节奏是好事,但必须承认我们才是原产者”。

8.3 那些离谱的刻板印象:黑叔叔只会打鼓?——其实还有弦乐交响!

受西方媒体长期误导,许多人对非洲音乐的想象停留在“几个人围着一圈拍手敲鼓”。实际上,非洲拥有复杂的拉弦乐器(如乌干达的“Endingidi”小提琴)、完善的竖琴体系(如Kora的21弦复调)、制造“交响”效果的竹排笛(如刚果的“Lukembe”)以及发展成熟的口弦合奏。此外,18世纪埃塞俄比亚皇室音乐已有完整的五线谱记谱和合奏编制,堪比小型管弦乐团。下次听到“非洲音乐只有鼓”的调侃,不妨用“西非格里奥们的Kora交响曲”来击碎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