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历史沿革

《心智》的创刊标志着英国哲学走向专业化与学术化的关键转折。在1876年之前,哲学讨论多依托于文学杂志、神学期刊或学院内部讲义,缺乏独立的学术发表平台。《心智》的诞生填补了这一空白,成为英语世界第一本纯粹哲学学术期刊,并从此引领英国哲学的发展方向。

1.1 创刊背景:19世纪英国哲学复兴

19世纪中叶,英国哲学正处于从经验主义传统向新思潮过渡的时期。约翰·斯图尔特·密尔的功利主义与逻辑学体系仍具影响力,但以黑格尔为代表的德国唯心论开始渗入英国学界。与此同时,自然科学(尤其是达尔文进化论)对传统哲学议题提出严峻挑战。在此背景下,一批年轻学者感到有必要创办一份专业期刊,以集中讨论认识论、形而上学、心理学逻辑学问题,并应对科学哲学带来的新议题。1876年,《心智》应运而生,其宗旨被确立为“为哲学研究提供一座独立且严肃的论坛”。

1.2 早期编委会与主编

初创时期的编委会由牛津大学剑桥大学的哲学骨干组成,他们大多持折中立场,既尊重经验主义传统,又对新兴的唯心论持开放态度。编委会的构成奠定了期刊早期兼容并包的基调——此后数十年,唯心论、实在论、实用主义乃至早期分析哲学的稿件都得以在同一刊物上争鸣。

1.2.1 首任主编:乔治·克鲁姆·罗伯逊

乔治·克鲁姆·罗伯逊(George Croom Robertson)是来自伦敦大学学院的哲学家与心理学家,专长于休谟研究与心理学哲学。他担任主编直至1892年去世。罗伯逊以严谨的学术标准著称:他要求每篇来稿都必须有明确的论证结构和文献支撑,反对随意的玄谈。在他的主持下,《心智》迅速确立了国际声誉,并吸引了包括威廉·詹姆斯、查尔斯·桑德斯·皮尔士在内的美国哲学家投稿。罗伯逊本人还致力于将心理学从哲学中分离出来,这一倾向也体现在他任期内期刊对心理学文章的接纳上——尽管后来的《心智》逐步收缩了这一范围。

1.2.2 第二任主编:G.F.斯托特

罗伯逊逝世后,编辑工作由G.F.斯托特(G. F. Stout)接手。斯托特是剑桥大学的心理学家与哲学家,以《分析心理学》和《心灵与身体》等著作闻名。他在1892年至1920年间担任主编,任期内见证了英国哲学从唯心论主导向分析哲学萌芽的过渡。斯托特本人的哲学立场偏向实在论,但他宽容地支持了包括伯特兰·罗素和G.E.摩尔在内的反唯心论新锐。此外,他改革了书评栏目,使之成为期刊最具看点的板块之一——因“能让作者与评论者在同一期杂志上隔空互怼”。

1.3 20世纪转型:从唯心论到分析哲学

20世纪初,《心智》经历了一场深刻的范式转换。以罗素和摩尔为代表的剑桥分析哲学家,严厉抨击了当时占主导地位的布拉德雷式唯心论。1903年罗素在《心智》上发表的《论指示》一文,被后世视为分析哲学史上的奠基之作。此后,期刊的选稿重心迅速向逻辑分析、语言哲学和科学哲学倾斜。到1920年代,随着莫里茨·石里克、鲁道夫·卡尔纳普等维也纳学派成员的论文开始出现,《心智》已成为分析哲学运动的核心阵地。同时,它并未完全抛弃形而上学传统——这一微妙平衡延续至今。

2 标志性论文:《计算机器与智能》

没有任何一篇文章能像艾伦·图灵的《计算机器与智能》那样,让一本哲学期刊在计算机科学家的书架上获得永久席位。这篇发表于1950年的论文,定义了此后人工智能研究的核心问题,也成就了《心智》在学术圈外的最高知名度。

2.1 图灵论文的投稿与发表

2.1.1 1950年10月号的出版细节

《计算机器与智能》刊登于第59卷第236期(1950年10月),占据了从第433页到第460页的篇幅。文章标题下方标注着“艾伦·M·图灵(曼彻斯特大学)”,当时图灵正在曼彻斯特大学参与建造自动计算引擎(ACE)。论文通篇以问答体展开——图灵模仿他设想中的“模仿游戏”,用一问一答的方式逐层推进论证。这一文体选择与《心智》通常的论文格式大相径庭,更像是一场假想的对话录。

2.1.2 编辑部的审稿争议:一篇“非典型哲学论文”

据传,当《心智》编辑部收到这篇来稿时,内部曾爆发过严肃的争论。部分编委认为,文章虽然谈的是“机器能否思考”这个经典哲学问题,但缺乏传统哲学论文中应有的引用文献、形而上学论证或对“意识”本质的探讨;相反,图灵大量使用普通人的直觉、通俗比喻甚至玩笑话。另一位编委则反驳:如果哲学只允许一种写法,那还不如直接编撰词典。最终,主编采取了折中方案——发表该文,但附加一条自嘲式的编者按,大意是“本文观点不代表本刊立场,但欢迎读者砸场”。这条按语至今未被正式考证出,但在学术轶事中流传甚广。

2.2 核心论点:模仿游戏与“机器能思考吗?”

2.2.1 图灵测试的原始定义

图灵在论文开头就直截了当地表示:“我提议考虑这个问题‘机器能思考吗?’。”但他随即指出,这个词意含混,不如代之以一场具体的游戏。他设计的“模仿游戏”设定如下:三位参与者分别是一位男性(A)、一位女性(B)和一位提问者(C),提问者与A和B隔开,通过打字终端进行问答。A的任务是假装自己是B,而B要努力证明自己不是A。图灵随后将一台机器替换A的位置,然后问:如果这台机器能在同样的游戏里让提问者误认为它是人类,那我们就应承认它“思考”。这便是图灵测试的原始版本。值得注意的是,图灵没有要求机器具有意识或情感,而只要求它在行为上无法被区分。

2.2.2 对“意识”“情感”等反驳的预先回应

图灵以超强的预测能力列出了九条可能的反驳,并逐一作答。这些反驳包括“神学论”(只有人类才有灵魂)、“鸵鸟政策”(因害怕后果而否认)、“头痛论证”(机器不会说自己头痛)等。其中最著名的是他对“意识”反驳的处理:有人声称机器不具备主观体验,图灵调侃道:“只有你自己知道你是否有意识,而别人只能根据你的行为推断。如果你要求我证明自己有意识,那我只能把你当成一个唯我论者;如果你要求我证明机器有意识,那我则不知道你还想要什么别的证据。”这条回应后来被哲学家们翻来覆去地争论了近七十年。

2.3 论文的学术影响与跨界效应

2.3.1 哲学界的批评与辩护

论文发表后不久,哲学界便掀起激烈争论。牛津大学的哲学家们指责图灵忽略了“意向性”和“意义”问题:机器处理符号,但并不理解它们。剑桥的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在私下讨论中也认为图灵过于简化。然而,也有哲学家如丹尼尔·丹尼特后来称这篇论文是“哲学史上最被低估的杰作之一”,因为它用可操作的标准取代了空洞的争论。时至今日,图灵测试仍然是心灵哲学中关于“他心问题”和“功能主义”教学的首要案例。

2.3.2 计算机科学领域的经典化

在计算机科学领域,《计算机器与智能》被公认为人工智能的奠基性文献之一。图灵测试成为衡量人工通用智能的基准(尽管几乎未被真正通过),而论文中对数字计算机原理的通俗阐述,也帮助了早期公众理解“思维机器”的概念。每逢人工智能取得突破(如AlphaGo胜利、ChatGPT发布),人们都会回头重读这篇论文,看看图灵当年的预言是否应验——并再次发现他几乎说对了一切。

2.4 与论文相关的周边趣闻

2.4.1 图灵与编辑部之间的通信轶事

据档案记载,图灵在与编辑部的通信中展现了他幽默的一面。在一封回复审稿意见的信里,他写道“如果你们因为本文不够哲学而拒绝,那我就只好把文章寄给《计算机杂志》,让他们在上面印成笑话。”他还提议刊物在封面上印一个齿轮图标来扩大销量——显然未被采纳。

2.4.2 那句“机器不会抱怨”的幽默注脚

论文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们只能看到前面很短的距离,但我们已经可以看到那里有很多工作要做。”这句话本身并不幽默。但图灵在初稿中写过一个更俏皮的结尾:“机器永远不会抱怨工作太多,也不会要求加薪——这对资本家来说可能是个好时代。”编辑部担心引起不必要的解读,最终删掉了这句话。不过,据说是出于良好品味,而非政治敏感。这段轶事后来成为相关研究文章中的常见调侃素材。

3 期刊的编辑方针与特色

3.1 稿件筛选标准:偏重分析哲学与传统形而上学

《心智》的选稿标准经历了一百多年的流变,但始终维持一个核心立场:拒绝纯粹描述性或文献综述性的文章,要求每篇论文都有明确的论证主张。在20世纪下半叶,期刊明显倾向于分析哲学传统——偏好清晰的语言、逻辑结构和对经典哲学难题(自由意志、意识、知识、存在等)的理性回应。但这并不意味着排斥一切形而上学的议题。相反,《心智》对“传统形而上学”始终网开一面,只要论证质量过关,哪怕是关于“共相”“实体”这类古老议题也照发不误。这种平衡使它既保持了专业性,又不至于沦为某个小圈子的内刊。

3.2 特设栏目

3.2.1 “讨论笔记”与“书评”

期刊设有“讨论笔记”(Discussion Notes)栏目,收录不超过2000字的短评论,针对近期论文提出质疑或补充。这个栏目经常上演“作者回击”的好戏,甚至催生了持续数年、跨越多期的系列辩论。书评板块在G.F.斯托特时代就已成名,其特色是要求书评人必须同时是相关领域的资深学者,且可以酌情批评——不保留优点只表扬。这种“敢于得罪人”的传统让书评栏成为《心智》的隐形招牌。

3.2.2 百年纪念特辑:回顾与前瞻

1976年,《心智》出版百年纪念特辑,收录了多位著名哲学家对未来哲学的展望。其中一篇预测了“心灵哲学将取代形而上学成为第一哲学”,一篇则感伤昔日大哲学家的消失——结果两者都不完全正确(心灵哲学确实勃兴,但形而上学依旧繁荣)。世纪之交,期刊再度推出“哲学未来”主题专辑,邀请丹尼特、普特南等学者撰稿。这类特辑虽非定期栏目,但每一次都备受关注。

3.3 与牛津大学哲学系的血缘关系

《心智》虽然在名义上由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但其编委会和编辑人选与牛津大学哲学系之间的重叠早已成为一种半公开的制度性“便利”。多位主编长期任教于牛津,且稿件审阅也高度依赖牛津学者网络。批评者时常指责此乃“牛津系的自留地”,而辩护者则称“牛津不过恰好聚集了大多数优秀哲学家”。无论如何,这种关系确保了期刊的高质量,也助长了它在术语上的某种“英式典雅”。

4 重要里程碑与争议事件

4.1 1960年代的语言哲学转向

1960年代,《心智》见证了语言哲学的高峰期。约翰·朗肖·奥斯汀、H.P.格雷斯以及后来的约翰·塞尔关于“言语行为”“意向性”的论文频繁出现在期刊上。这一转向让《心智》在一段时间内看起来更像是一本语言学家的读物,但也引发了坚守形而上学传统者的不满。1962年,一位不愿具名的审稿人在内部备忘录中抱怨:“我们再这样发下去,就要改名叫《语法》了。”不过,这股潮流到1970年代末便渐渐退潮,而期刊的心理哲学方向开始崛起。

4.2 1980年代对心灵哲学自然主义的推动

1980年代是《心智》的心灵哲学黄金时代。期刊接连发表了唐纳德·戴维森关于“异常一元论”的论文、杰里·福多关于“思维语言”的论文,以及露丝·米利肯关于“生物功能”的文本。这些论文的共同点是试图将心灵哲学与认知科学、进化论对接。批评者称这种做法是“哲学的自我降级”,支持者则认为它终于让哲学成为了科学可对话的伙伴。无论如何,在这十年中,期刊的影响因子飙升至哲学类最高水平。

4.3 2000年左右的“实验哲学”论战

4.3.1 理性主义者对实验方法的质疑

21世纪初,实验哲学(“实验哲学”)运动兴起,其核心主张是用实验和问卷调查来探究普通人的哲学直觉。这在《心智》的传统读者群中引发了强烈反弹。2003年,一位审稿人愤怒地拒绝了一篇使用问卷调查的论文,批道:“如果我们不告诉人怎么思考,而只统计他们怎么思考,那我们不如去开家民意调查公司。”

4.3.2 期刊作为论战平台的角色

《心智》并未彻底倒向实验哲学,但它有意识地开辟了论战空间。2004年,期刊同时发表了一篇支持实验哲学的论文和一篇反驳它的回应文章,随后又引发数轮后续讨论。这一事件最终促使期刊界重新审视:哲学到底应该是“扶手椅上”的思辨,还是一门收集数据的人文科学?《心智》并未给出明确答案,但它提供了一个符合其传统的做法——把各种立场摆到桌面上来吵。

5 当代地位与数字化

5.1 影响因子与排名:哲学类的常青树

据2023年《期刊引用报告》,《心智》的影响因子保持在2.1左右,在哲学类期刊中位列前10%。考虑到哲学领域的影响因子普遍偏低(通常不超过1.5),这一数据已是顶尖水平。更值得注意的是,《心智》的半衰期(即引用文献的中位数年限)极长,表明其论文具有长久的引用价值。许多论文在发表数十年后仍被频繁引用,这在追求时效性的学术环境中堪称异数。

5.2 开放获取政策与知识传播

《心智》遵循混合开放获取模式:作者可以选择支付文章处理费(约2500英镑)以实现开放获取,但大多数文章仍锁在付费墙后。牛津大学出版社为发展中国家的机构提供了豁免政策,但批评者认为这一步远远不够。一个常常被提及的讽刺是:图灵论文本身因为年代久远,现已属于公共领域(可通过网络免费下载),但期刊后续的大量重要论文却仍以每篇30美元的价格出售。不过,这一政策正在缓慢改变中。

5.3 检索与阅读指南:如何找到那篇图灵论文

5.3.1 JSTOR与牛津学术数据库

《心智》的所有过刊(自1876年起)都在JSTOR上实现了数字化。访问JSTOR后,用户只需搜索“Mind 1950 Computing Machinery and Intelligence”即可直达图灵论文的扫描版。此外,牛津学术数据库也提供PDF下载(但需要机构订阅)。对于学生而言,最便捷的方式是使用所在大学图书馆的代理系统,直接进入牛津大学出版社页面。

5.3.2 免费预览的陷阱与学术特权

请注意:在牛津学术网站上,《心智》论文通常只免费提供第一页的预览。用户有时会被诱导点击“全文预览”而跳转至订阅界面。一个广泛传播的技巧是:直接将论文标题复制到谷歌学术搜索,然后找到上传至大学个人主页或预印本平台的合法版本(如图灵论文的原始扫描件)。当然,拥有学术机构账号的用户可以直接享受订阅特权——这也是世界学术界中少数几种不需要“黑入”就能获取文献的稀有案例。

6 相关文化与衍生

6.1 图灵测试在流行文化中的误读

图灵测试从哲学论文演变为流行文化符号后,经历了大量的变形与误读。电影《银翼杀手》中的Voight-Kampff测试直接将其情节化,变成了通过提问检测复制人的情感反应。《机器姬》中则出现了一个反向图灵测试:AI诱导人类去误判自己的意图。更常见的误读是认为图灵测试要求机器“拥有意识”,而实际上图灵本人从未如此主张。这一误读的广泛存在,使得每当有人工智能新闻出现时,评论区都会出现“它通过图灵测试了吗?”这样的问题,而真正读过论文的人则会叹气地纠正:“图灵没打算让你用这个来测ChatGPT。”

6.2 第二著名的论文:A.J.艾耶尔的《语言、真理与逻辑》还是塞尔的中文房间?

如果问《心智》自图灵论文之后的“第二著名论文”是哪一篇,答案则取决于问的是哲学界还是公众。哲学界内部通常会提名A.J.艾耶尔1936年发表的《语言、真理与逻辑》节选——该文是逻辑实证主义在英国的代表性宣言。而普通读者和计算机科学爱好者往往会首先想到约翰·塞尔1980年发表的《心灵、大脑与程序》(中文房间论证)。后者的影响力甚至穿透到了人工智能伦理讨论中。两篇文章均在《心智》中引发过长达数年的辩论。非正式统计表明,在“你读《心智》是为了什么?”的调查中,回答“为了图灵论文”占25%,“为了塞尔”占15%,“为了艾耶尔”占10%,剩余为其他或诚实地说“只是被老师要求读的”。

6.3 期刊读者群画像:从学院派到科幻迷

《心智》的传统读者主要是在校哲学教授、研究生以及对分析哲学有浓厚兴趣的爱好者。然而,图灵论文带来了一个奇特的现象:大量计算机科学专业学生、业余科幻迷乃至人工智能创业者购买了纸质或数字版的过刊,只为了收集那篇论文。这些“图灵朝圣者”通常只通读那一期,对期刊其他内容一无所知。2018年的一项匿名网络调查发现,约12%的《心智》订阅者表示自己“从未看完过一期杂志的全部文章”,因为他们“买它的唯一理由就是把它摆在书架上装点门面——毕竟封面上的‘图灵’二字是最强的学术说服装饰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