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与背景
1.1 常识的定义与特征
常识(Common Sense)是指人类在日常生活中普遍具备的、关于世界运作的基本知识和推理能力。它包括对物理世界的理解(如“物体掉落时会下落”)、对因果关系的认知(如“下雨会使地面变湿”)、对社会规范的掌握(如“排队时不应插队”)等。常识的特征在于其广泛性、隐含性和默认性:大多数常识知识无需专门学习,人们默认共享,且在没有矛盾时被视为真理。这些知识通常不精确、充满例外,却支撑着人类高效地理解、预测和应对环境。
1.2 常识在人工智能中的核心地位
在人工智能中,常识被视为实现通用智能(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e)的关键瓶颈。没有常识,系统无法理解自然语言中的省略与隐喻,无法应对未预定义的情境,也无法进行合理的因果推理。早期研究者发现,即便在简单对话中,计算机也常因缺乏常识而做出荒谬回答。因此,赋予程序常识被认为是解决“符号落地问题”和“框架问题”的前提,也是连接感知层与推理层的必要桥梁。
1.3 历史起源:麦卡锡的构想与逻辑学派
1959年,约翰·麦卡锡在论文“Programs with Common Sense”中首次明确提出让计算机程序拥有常识的构想。他提出使用逻辑形式化语言(如一阶谓词演算)表示世界知识,并设计一个名为“咨询系统”(Advice Taker)的程序,能够根据输入事实和常识规则进行演绎推理。这一思路启发了逻辑学派的研究方向,推动了人工智能从单纯的问题求解转向知识表示与推理的范畴。麦卡锡的工作奠定了符号主义人工智能的基础,后续研究者在此基础上发展了非单调逻辑、情景演算等理论。
2 核心方法与技术
2.1 常识知识的表示
2.1.1 一阶逻辑与谓词演算
一阶逻辑是麦卡锡最初采用的知识表示语言。通过谓词(如IsOn(x, y)表示“x在y上面”)、函数和量词,可将常识事实组织为形式化公理。例如,“如果一个人口渴,他会找水喝”可写为∀x (Thirsty(x) → ∃y (Water(y) ∧ SeeksToDrink(x, y)))。这种表示的优势在于精确、可演绎,但面临推理效率低下和表达知识模糊性的困难。
2.1.2 框架、脚本与语义网络
为克服一阶逻辑的刚性,研究者提出了更适合结构化常识的表示方法。框架(Frame)由明斯基(Marvin Minsky)提出,用于描述对象及其属性,如“鸟”框架包含“有翅膀”、“会飞”等槽位(slot),并允许默认值。脚本(Script)则用于描述典型事件序列(如“餐厅就餐”)。语义网络(Semantic Network)用节点表示概念,用带标签的边表示关系(如“是”、“有”、“导致”),便于可视化与检索。这些表示均试图在表达力与计算复杂度之间取得平衡。
2.2 常识推理机制
2.2.1 非单调逻辑与缺省推理
常识推理的本质是非单调的:当获得新信息时,先前得出的结论可能被推翻。例如,“鸟会飞”在得知“企鹅是鸟但不会飞”后不再成立。非单调逻辑(如缺省逻辑、可废止逻辑)允许在知识不完全时做出默认推论,并在冲突时撤销。麦卡锡提出的“界限化”(Circumscription)也是一种非单调机制,通过最小化异常情况来维持常识规则的有效性。
2.2.2 基于闭世界假设的推理
闭世界假设(Closed World Assumption, CWA)认为,若某个事实未被知识库明确包含,则视为假。这在数据库领域常用(如SQL的NULL含义),但在常识推理中需谨慎使用,因为常识的世界通常是开放的。一些系统(如早期专家系统)结合CWA与“否定即失败”策略,以实现高效的查询回答,但可能因忽略未知信息而得出错误结论。
2.3 知识的获取与维护
2.3.1 手工编码与本体工程
早期常识系统依赖领域专家手动将常识转化为形式化知识。本体工程(如Cyc项目)组织者编写大量逻辑公理,并构建微理论(Microtheories)以管理不同领域间可能矛盾的常识。这种方法精确但耗时,且难以覆盖全面。知识工程师需定义清晰的关系层次和约束,以维护知识库的一致性和可扩展性。
2.3.2 从文本或交互中自动学习
为缓解手工编码的瓶颈,研究者开发了从自然语言文本(如维基百科、书籍)或人机交互中自动抽取常识的方法。通过模式匹配、句法分析或远程监督,系统可提取如“动物有心脏”、“水能解渴”等关系。交互式学习(如让用户补充常识条目)被用于Open Mind Common Sense等项目。此类方法可大幅扩充知识库规模,但抽取结果的噪声和歧义仍需后续验证。
3 代表性系统与项目
3.1 Cyc系统
3.1.1 知识库体系结构与微理论
Cyc是始于1984年的长期项目,旨在构建一个包含数百万条常识公理的大型知识库。其核心特点是用微理论(Microtheories)组织知识:每个微理论代表一个特定的上下文(如“古典经济学”、“儿童玩耍”),允许不同领域存在看似矛盾的常识,通过语境切换解决推理冲突。知识库采用CycL语言(一种高阶逻辑),包含概念、关系、规则和断言。截至2010年代,Cyc已包含超过200万条人类手工编写的断言和约1000个微理论。
3.1.2 推理引擎与启发式规则
Cyc的推理引擎支持基于一阶逻辑的演绎推理、基于约束的推理以及类比推理。为应对大规模知识库的搜索空间,引擎采用了启发式规则(如“优先使用特定微理论中的规则”)和推理截图(Inference Context)来限制推理范围。尽管推理效率仍有不足,Cyc在金融、军事等领域的语义数据整合中得到了应用,成为符号常识系统的标杆。
3.2 ConceptNet
3.2.1 语义网络与关系类型
ConceptNet是一个开源常识知识库,以语义网络形式组织,节点为概念(如“水”、“喝”),边为关系(如“IsA”、“UsedFor”、“CapableOf”)。共有约30种标准关系类型,覆盖空间、时间、因果、目的等维度。例如,关系“水 → UsedFor → 解渴”表示水的一种用途。网络支持从具体概念到抽象概念的链接,便于执行常识推理任务(如概念相似度计算)。
3.2.2 众包构建与多语言扩展
ConceptNet由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的Open Mind Common Sense项目演变而来,通过在线游戏(如“动词游戏”)和志愿者贡献积累常识。其核心语料以英语为主,但已扩展至超过80种语言,包括中文、日语等。多语言版本利用跨语言映射技术,将源自不同文化的常识对齐。ConceptNet在自然语言处理领域被广泛用作常识知识源,尤其在问答系统和对话生成中发挥作用。
3.3 其他尝试
3.3.1 Open Mind Common Sense
Open Mind Common Sense(始于1999年)是一个众包平台,邀请普通用户用自然语言提交常识事实,如“如果你把茶壶放在火上,水会沸腾”。系统将这些句子转化为结构化表示(如ConceptNet的关系格式)。该项目探索了利用大众智慧构建常识库的可能性,尽管数据质量参差,但为后续众包方案提供了经验。
3.3.2 NELL(Never-Ending Language Learner)
NELL是卡内基梅隆大学自2010年启动的持续学习系统。它每天从网页文本中自主抽取新知识(如概念类别、事实关系),并使用已有知识验证新增条目,形成循环学习。NELL已抽取出数百万条候选常识,涵盖实体关系(如“城市位于国家”)。由于依赖于统计模式,其结果包含一定噪声,但展示了自动常识获取的潜力。
4 主要挑战与瓶颈
4.1 知识的规模与完备性
常识表现为碎片化、冗余且深度无限。人类所知的常识事实难以精确计数,可能多达数十亿条。任何知识库都无法覆盖所有情境。此外,当知识库规模膨胀时,推理复杂度呈指数增长,导致系统响应慢。如何权衡知识的广度与推理的时效性,是持续困扰的难题。
4.2 常识推理的模糊性与上下文依赖
常识高度依赖于上下文:同一事实在不同语境下可能具有不同含义(如“能吃的”可指食物或药品)。且常识常包含模糊性(如“大概”、“通常”),难以用精确逻辑表达。非单调推理虽可处理部分例外,但面对连续语境切换(如幽默、反讽)时,系统仍易崩溃。如何建模微妙的语境差异,仍是研究热点。
4.3 与深度学习等统计方法的融合
4.3.1 神经符号系统的探索
深度学习方法在模式识别上表现出色,但缺乏结构化推理能力。神经符号系统尝试结合神经网络的表示学习与符号系统的逻辑规则,例如使用神经网络将自然语言问题转化为逻辑查询,或利用符号约束引导神经网络训练。这类方法有望兼具两者之长,但如何设计可微的推理接口仍是挑战。
4.3.2 常识嵌入与预训练语言模型
近年来,大规模预训练语言模型(如GPT、BERT)在统计上学习了许多常识关联(如“鸟会飞”)。研究者尝试将常识知识库的信息嵌入模型权重中(如通过知识图谱增强训练),或利用模型输出生成显式的常识推理路径。然而,统计模型的可靠性受限于训练数据分布,且难以保证推理的一致性。常识嵌入的探索尚处于初期。
5 应用场景与影响
5.1 自然语言理解与对话系统
常识是自然语言理解不可或缺的支撑。例如,理解句子“他把玻璃杯放在桌子边缘”需要知道“边缘”意味着可能掉落的危险。在对话系统中,常识可帮助推测用户意图、处理省略语(如“买两个那个”)、生成合乎常理的回应。当前主流对话系统(如Siri、Alexa)虽集成了轻量级常识,但深层推理仍依赖专门常识库。
5.2 机器人与自主代理
机器人在物理世界中的自主行为强烈依赖常识。例如,清洁机器人需知道“水不能倒在电子设备上”;服务机器人要懂得“如果人正在走路,不应突然挡在面前”。常识使机器人能进行因果推理(如“打翻杯子后地板会湿”)和规划补救措施。知识库的实时推理能力与机器人感知模块的协同,是实际部署的关键。
5.3 问答系统与推荐引擎
在开放域问答中,常识用于回答需隐含知识的问题(如“为什么夏天需要防晒?”需调用紫外线知识)。推荐引擎可借助常识理解用户偏好背后的原因(如“喜欢侦探小说的人可能也喜欢逻辑谜题”)。医学咨询、法律辅助等垂直领域也受益于领域特定的常识推理。
6 未来研究方向
6.1 可解释的常识推理
随着AI在关键决策中的使用增加,如何让系统向用户解释其推理过程(如“因为这只鸟是企鹅,所以不飞”)变得重要。未来的常识系统需能生成自然语言或可视化推理链,同时保持逻辑一致性。该方向与可解释人工智能(XAI)紧密结合。
6.2 跨模态常识获取
常识不仅存在于文本中,还蕴含于图像、视频和语音。例如,从一张“倒下的椅子”图片中可推断“有人或物撞击了它”。跨模态常识获取旨在利用视觉、听觉等多源信息学习抽象概念(如“危险”、“礼貌”),并建立跨模态知识关联。这有助于机器人更好地理解动态场景。
6.3 持续学习与常识更新
世界在变化,常识也随之演化(如“智能手机的出现改变了联络方式”)。未来系统需具备持续学习能力,在不遗忘旧知识的前提下吸收新常识,并修正过时的规则。借助在线交互、用户反馈和自监督机制,使常识库保持动态更新,是走向通用智能的必经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