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定义与起源
1.1 词源与早期含义
“谐谑曲”一词源自意大利语“scherzo”,字面意思为“玩笑”或“游戏”。在16世纪末至17世纪初的音乐语境中,该词常被用于标注那些轻松、诙谐或带有意外转折的声乐或器乐作品。早期用法并不严格限定拍号或结构,更多指向一种活泼、戏谑的情绪标记。作曲家往往在标题或说明中直接使用“alla scherzo”或“scherzando”提示演奏者以玩笑般的态度诠释段落。
1.2 16–17世纪的雏形:蒙特威尔第等人的谐谑风格作品
已知最早使用“scherzo”一词的音乐作品见于蒙特威尔第1607年出版的《音乐的玩笑》(Scherzi Musicali)。这部为单声部与通奏低音创作的声乐集,包含了多首节奏明快、结构短小的田园风格歌曲。随后,意大利作曲家如莫雷托、弗朗切斯科·卡瓦利等人开始将谐谑元素引入器乐作品,尤其是键盘音乐中的舞曲组曲。这一时期的谐谑曲尚未形成独立体裁,通常作为组曲中“舞曲链”的一个环节出现,其特点在于轻快的速度、跳跃式的旋律线条与突变的力度对比,为后世谐谑曲的典型性格奠定了基础。
2 古典主义时期的谐谑曲
2.1 海顿与莫扎特:小步舞曲向谐谑曲的过渡
古典主义早期,三部曲式(奏鸣曲、交响曲、弦乐四重奏)的第三乐章通常为小步舞曲(Minuet)。海顿在其晚期作品中,如《第77号交响曲》和《“皇帝”四重奏》中,开始突破小步舞曲端庄的宫廷气质,注入更大胆的节奏切分、突强的意外重音及更快的速度指示(如“Allegro molto”)。莫扎特则在《G大调小步舞曲》(K. 1)等早期作品中持续探索幽默性,但其谐谑曲化尝试更多体现在歌剧序曲(如《费加罗的婚礼》序曲的急板段落)而非独立乐章中。两位大师的工作为贝多芬的激进革新铺平了道路,使谐谑曲逐渐从“小步舞曲的变体”蜕变为一种独立的快板乐章类型。
2.2 贝多芬的革命性贡献
2.2.1 替代小步舞曲:从《第二交响曲》到《第九交响曲》
贝多芬是第一位明确以“Scherzo”替代“Minuet”作为第三乐章标题的作曲家。1802年的《第二交响曲》Op. 36首次在交响曲标准结构中使用“Scherzo: Allegro”取代小步舞曲,此后这一做法成为其交响曲创作的传统。在《第三交响曲“英雄”》Op. 55中,谐谑曲乐章被完全推向了史诗般的规模,速度标记为“Allegro vivace”,包含明显的力度爆发与戏剧性休止。至《第九交响曲》Op. 125,谐谑曲乐章(第二乐章)被设计为全曲最具爆发力和节奏张力的段落,其结尾的“莫利奇的钟声”(Milica's Bell)主题以极快的三拍子制造出近乎癫狂的狂欢气氛,标志贝多芬将谐谑曲从“玩笑”提升至精神亢奋的巅峰表达。
2.2.2 速度、张力与结构创新(如扩展的三段体与尾声)
贝多芬对谐谑曲结构的最大贡献在于将传统的复三部曲式(A-B-A)进行大幅度扩展。在《第七交响曲》Op. 92的谐谑曲中,他创造性地引入了双重复三部曲式(A-B-A-C-A-B-A),将中段(Trio)的素材反复交织,使乐章产生螺旋上升的紧张感。速度方面,贝多芬偏好的“Presto”或“Vivace”远快于同时代小步舞曲的“Allegretto”,创造了一种几乎难以应付的物理性快感。此外,他在尾声部分大量运用主题压缩、节奏分层和突强(sfz)记号,将谐谑曲的戏剧张力推至极致,如《第五交响曲》Op. 67谐谑曲结尾处由低音弦乐和定音鼓接替驱动的咄咄逼人的音流。
2.2.3 谐谑曲的戏剧性与幽默感
贝多芬的谐谑曲常被描述为“带着笑容的暴力”。其幽默感并非温柔谐谑,而是一种将尖锐、突兀甚至暴力置于舞曲框架中的黑色幽默。在《第四交响曲》Op. 60的谐谑曲中,主题以尖锐的顿音开始,紧随其后是弦乐组强力的重音碰撞,仿佛在彬彬有礼的舞会上摔了一跤再打个滚站起来。这种将欢乐与痛苦、优雅与粗犷并置的能力,赋予了谐谑曲前所未有的叙事深度,使之成为表现人类情感矛盾(尤其是贝多芬“通过斗争达到欢乐”理念)的试验场。
3 浪漫主义时期的谐谑曲
3.1 舒伯特:抒情与阴郁的谐谑曲
弗朗茨·舒伯特沿用了贝多芬确立的谐谑曲形式,但对其情绪光谱进行了根本性的置换。他的谐谑曲(如《第七交响曲“未完成”》D. 759第三乐章、钢琴奏鸣曲D. 845第三乐章)保留了快速的三拍子节奏框架,但主题线条更为歌唱化、柔美,常浸透着忧郁、怀旧甚至死亡的阴影。例如,《死神与少女》弦乐四重奏D. 810的谐谑曲,采用了一种近乎葬礼进行曲般的滞重节奏,中段(Trio)却突然迸发出牧歌般的田园音响,形成苦涩与甜美之间的剧烈摇摆。舒伯特的谐谑曲因此常被视为“笑着哭”的典型——在律动的外壳下包裹着深刻的私人情感,将贝多芬的戏剧性向外扩展为浪漫主义内省式的情感景致。
3.2 肖邦的独立钢琴谐谑曲
3.2.1 四首谐谑曲的创作背景
弗里德里克·肖邦将谐谑曲从交响曲的多乐章束缚中解放出来,创作了四首独立的钢琴谐谑曲(Op. 20、Op. 31、Op. 39、Op. 54),全部谱于1830–1842年间肖邦流亡巴黎的生活时期。此时正值波兰民族危机与浪漫主义个人英雄主义高涨的年代。四首谐谑曲均属宏大的音乐会小品,长度达6至10分钟,技术上极为艰深。其创作动机常被后人解读为作曲家对故土沦陷的情感祭奠(如Op. 20首演时被波兰听众视为对华沙起义失败的悲愤回应),但肖邦本人从未公开承认严格的标题性解释。
3.2.2 形式特征:复三部曲式与对比性中段
四首谐谑曲均采用复三部曲式(A-B-A’),但肖邦对中段(B段)作了极其细致的处理。以Op. 31(降b小调第二谐谑曲)为例,其A段以猛烈的半音化上下行音阶开场,中段B部分则转入极具歌唱性的圆舞曲式抒情旋律,速度暂缓并上升三度调性(降D大调),形成“暴怒—温柔”的强烈对比。萧邦对中段内部也进行了再细分:常常包含一个更加私密、对话性的中间段落,使整体结构呈A-[B1-B2-B1]-A’的嵌套,极大丰富了对比的高度。再现部(A’)通常被简化或经过变奏,使乐曲在令人窒息的紧张感中结束。
3.2.3 情感跨度:从狂烈到优美的两极
肖邦谐谑曲的情感跨度是现代钢琴文献中最为极端的范例之一。最为著名的Op. 31,其首段模仿乐队强奏的双手八度属七和弦,被钢琴家形容为“愤怒的敲门声”;而中段的抒情段落则被誉为“月光下的叹息”,在歌唱性与半音化装饰音中展现出无与伦比的优雅与忧伤。第四谐谑曲Op. 54(E大调)则以另一种极端著称,其主题几乎全由跳跃的三连音构成,展现出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狂欢,但中段立刻切入一段庄严的众赞歌(Choral),形成“圣洁—纷乱”的极端并置。这种两极化的情感跨度赋予了谐谑曲一种完整的戏剧轮廓,使其完全独立于套曲乐章,成为钢琴独奏领域的核心体裁。
3.3 布鲁克纳与马勒:交响谐谑曲的宏大化
3.3.1 布鲁克纳的“Ländler”风格谐谑曲
安东·布鲁克纳将谐谑曲推向了前所未有的规模与厚重感。其交响曲中的谐谑曲乐章(如《第四交响曲“浪漫”》之谐谑曲)以三拍子为基础,但节奏骨架常模仿奥地利乡村舞曲“Ländler”(一种缓慢、沉重的三拍子舞曲)。布鲁克纳的谐谑曲不追求肖邦式的精细对比,而是通过大面积的铜管与弦乐齐奏、绵长的和声进行及持续的低音踏步,营造出一种古老、庄严、甚至略带笨拙的田园风味。中段(Trio)通常采用更轻快、更明亮的管弦乐织体,与主部沉重的音响形成鲜明对照。这种处理将谐谑曲重新带回到舞曲本体,但赋予了它几乎宗教式的庄严感。
3.3.2 马勒的讽刺与无常感
古斯塔夫·马勒极大地利用了谐谑曲天生的“玩笑”本质,将其转化为表达现代性虚无、讽刺与死亡主题的利器。在其交响曲中,谐谑曲(有时被命名为“Waltz”或“Burleske”,如《第九交响曲》的兰德勒式谐谑曲)经常采用不稳定的三拍子律动、突兀的管弦乐爆发以及刺耳的配器(如长笛高音区与短号的粗粝音色结合)。马勒常将一首民间舞曲旋律通过变奏变得扭曲变形,再突然插入一段儿童号角或伤感的内声部,营造出“狂欢节上的鬼魂”般的诡异效果。这使马勒的谐谑曲成为一种复杂的存在隐喻——在最欢快的节奏中潜藏着不可挽回的崩溃感,完美契合了20世纪初欧洲文化的焦虑。
4 结构与技法分析
4.1 基本曲式:复三部曲式(ABA)
4.1.1 呈示段(A):主题的动机与节奏型
谐谑曲的A段(呈示段)通常以一个强节奏性的主题展开,动机高度凝练,常由2-4小节的短小核心组成。典型节奏型包括急促的三拍子律动(如八分音符-四分音符-八分音符的跳跃)、不规则的切分和附点节奏。和声上,A段常在一开始就建立鲜明的调性感,但会通过频繁的移调或半音化离调制造紧张。乐句结构往往不对称,以制造意外感——例如,一个4小节的动机会被压缩为3小节或重复时节奏扩大,颠覆听众的期待。
4.1.2 中段(B):对比性的抒情或舞曲段落
B段(又称Trio,三声中部)承担了谐谑曲的情绪对比功能。其典型特征包括:调性转变至下属或平行大/小调;速度相对A段稍缓(例如从Presto到Più lento);织体更倾向于旋律化、歌唱化,乐句结构更规整。在贝多芬手中,B段有时保留舞曲的框架但音色更柔和(如弦乐拨奏伴随木管组);在肖邦的独立谐谑曲中,B段则成为全曲抒情的顶峰,自由的rubato和半音化装饰音高度集中。B段的长度通常约为A段的1/2至2/3,但在马勒那里,B段可以被拉得极长并内部形成自己的呈示-展开结构,打破传统比例。
4.1.3 再现段(A’)与尾声的变体
再现段A’是谐谑曲中变化最灵活的部分。常见处理包括:完全忠实再现(如早期的海顿作品)、对主题进行压缩变奏(如贝多芬通过缩小音程、加快节奏使A’更具爆发力)、或对A段进行“伪再现”然后滑入尾声。尾声(Coda)在谐谑曲中常承担“解构”功能——例如在贝多芬《第五交响曲》谐谑曲中,尾声用慢速长大的定音鼓独奏彻底破坏了之前的舞曲律动,制造了一种怪异的寂静。肖邦则常在尾声进行“华彩式”的飞速跑动,让全曲在最高亢的能量中戛然而止。现代分析常将谐谑曲的尾声视为整首乐章叙事上的“反讽点”——玩笑在高潮处被导演突然掐断。
4.2 节奏与节拍特征
4.2.1 三拍子的弹性处理(如重音移位)
谐谑曲虽以三拍子为基调,但实际演奏中重音常被刻意移位以产生幽默效果。贝多芬在《第六交响曲“田园”》的谐谑曲中,将强拍上的重音悄悄移后至第二拍,使听众感觉拍子在“绊倒”。肖邦的Op. 31谐谑曲首段,右手主题从第三拍开始,造成强烈的切分感。布鲁克纳则通过将重音落在不规则的每小节第二拍或第三拍,模仿农民舞曲的“错步”。这种对三拍子本身的解构使谐谑曲的律动始终带有不稳定的紧张感,区别于圆舞曲的流畅。
4.2.2 切分、附点与不规则重音
切分音和附点节奏是谐谑曲的常驻元素。在A段呈示中,大量使用连续切分(如贝多芬《英雄》谐谑曲铜管和弦的每一次大跳都落在弱拍)制造节奏冲撞。附点节奏则在主题跑动中以“长-短-长”的模式打破三拍子的均匀流动,产生类似舞蹈中“绊脚”的滑稽效果。不规则重音通常通过突强(sfz)记号实现,例如在强拍之外的任意拍点放入一个令人面部抽搐的重音,然后立即回归轻巧。这种技术是贝多芬“幽默暴力”的核心手段,在后世乐队谐谑曲中继承最广。
4.3 力度与表情手法
4.3.1 突强(sfz)与戏剧性对比
突强记号(sfz)是谐谑曲最标志性的力度手法之一。与交响曲整体渐强不同,谐谑曲的戏剧性常通过单音符的极端爆发(sfz followed by subito piano 或 fp)来实现。例如,肖邦在谐谑曲首段频繁使用力度变化:从ff突然降至p,然后又在弱拍爆出sfz,营造出类似“惊吓”或“嘲笑”的情绪波动。贝多芬更善于通过总谱的配器安排突强:定音鼓、铜管与弦乐在弱拍上的同时爆发,足以在演奏厅内制造真实的突兀效果。
4.3.2 幽默与讽刺的音乐修辞
谐谑曲的幽默首先通过节奏陷阱(如故意延迟的句尾、提前的休止符)实现,造成听众“呼吸错乱”的生理反应。其次,通过配器反差:木管的尖锐高音与弦乐的浓稠低音在极短时间内交替,类似于滑稽戏中角色之间的抢白。最典型的“讽刺修辞”出现在马勒谐谑曲中:一段优美的乡村圆舞曲旋律被突如其来的怪诞管乐音色打断,中断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这种结构上的“反话题”直接效仿了18世纪谐谑曲赋予的“玩笑”本质——音乐不承诺线性叙事,导演随时可以喊“卡”并开始另一场玩笑。
5 著名作品与演奏实践
5.1 交响曲中的谐谑曲代表作
5.1.1 贝多芬《第三交响曲“英雄”》第三乐章
这是交响谐谑曲历史上的里程碑。乐章采用极其快速的3/4拍(标注为Allegro vivace),主题由三支圆号率先奏出跳跃的六度跳进,弦乐组立即以爆发性的十六分音符跟进制造密集音流。中段由一对双簧管与单簧管演奏牧歌般宁静的旋律,但与主部的暴烈形成极度反差。再现段时,主部主题被铜管组的突强进一步挤压,尾声以不可遏制的速度飙向收束——贝多芬在此展示了谐谑曲可以从“微笑”直奔“狂怒”。
5.1.2 勃拉姆斯《第四交响曲》第三乐章
勃拉姆斯在勃拉姆斯《第四交响曲》Op. 98中给出了其交响曲唯一一首传统标题为“Scherzo”的慢板乐章(实际为Allegro giocoso),以C大调谱写。该乐章突破了复三部曲式的标准框架,采用了相当于奏鸣曲式的展开过程。主题以定音鼓的强奏开篇,随后由大管和圆号奏出粗犷的农民舞曲旋律,节奏跳跃巨大。音乐在展开部经由激烈的对位推进,突然转入一个相当抒情的降A大调段落(中段的幻觉),然后再现段以更强悍的力度重复首主题,最后在快速高潮中强制结束。这首谐谑曲是勃拉姆斯对贝多芬谐谑曲传统的一次学术性致敬——在古老的框架中注入了密集的复调思维。
5.2 独立谐谑曲经典
5.2.1 肖邦《降b小调第二谐谑曲》Op.31
这是肖邦四首谐谑曲中最著名的一首,因其高度的戏剧性与结构完美性而成为钢琴文献核心曲目。乐曲以两个如“敲门声”般猛烈降b小调属和和弦开场,随后左手迅速切入沸腾的三连音,右手则奏出半音化向上急冲的旋律,仿佛一场灾难的开始。中段在降D大调上展开,旋律线条宽广、深情,富有歌剧咏叹调的歌唱性,与首段形成极致的“怒—爱”对比。紧接着再现段爆发后直接进入一个极长的华彩性尾声,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攀爬,最终以ff的力度强行终止——整首作品就像一部没有台词的独幕歌剧,将谐谑曲的情感容量提升至交响诗的高度。
5.2.2 门德尔松《仲夏夜之梦》谐谑曲
门德尔松的《仲夏夜之梦》谐谑曲(Op. 61 No. 1)原本是为莎士比亚戏剧配乐而创作的器乐序曲,但后被常被作为独立音乐会小品演出。它的速度极快(标注为Allegro vivace,每分钟约152拍),几乎全曲由木管(尤其是长笛)和轻弓弦乐演奏,织体极其轻巧、透明。旋律以四把木管(长笛、双簧管、单簧管、巴松管)的快速半音化平行线条推动,全曲没有强烈的力度对比,而是以“精灵般”的飞逝感贯穿始终。这首谐谑曲名作证明了该体裁不需依赖贝多芬式的粗暴对比——仅仅通过极快的速度和精巧的配器即可制造出最纯粹的“玩笑”效果(这里指向林中精灵的恶作剧)。
5.3 现代演奏诠释要点
5.3.1 速度选择(如传统“极快” vs. 现代弹性处理)
传统演奏(尤其19世纪末)倾向于机械性地追求“Presto”或“Vivace”的极限速度,这在保尔·巴杜拉-斯科达和古尔德的录音中仍有体现。现代诠释者则更注重弹性速度(rubato)在谐谑曲中的使用,尽管贝多芬的谱面并不标注。例如,在肖邦的谐谑曲中,将中段B附带上抒情性的自由处理(轻微的渐慢与吸气式停顿),然后再猛然回归首段的速度,可以更好地表现两极化的叙事感。对于乐队谐谑曲,指挥家(如卡拉扬、穆蒂)倾向采用比谱面更快的速度来制造“寸步不让”的紧迫感,而本真主义者(如加德纳、诺灵顿)则在并时使用更快的速度但同时保留强拍偏轻的古典风格,以重现贝多芬时代的“粗粝感”。
5.3.2 踏板与指法对诙谐感的塑造
在现代钢琴演奏中,踏板的运用对谐谑曲的“诙谐”效果至关重要。在肖邦谐谑曲的中段抒情部分,半踏板(浮点踏板)的使用能让大跨度的伴奏音型获得类似竖琴的朦胧效果,与旋律的歌唱性形成微妙隔阂。而在贝多芬式谐谑曲的跳跃段落,演奏者则需用极短的踏板踩点(几乎不放)来保证每个音的“脆感”,尤其是突强(sfz)记号处的冲击力。指法方面,现代指法设计要求在快速跑动中保持“颗粒感”而非“连贯性”,肖邦谐谑曲的极高难度段往往需要(由钢琴家自行调整的)跳跃指法来模拟管弦乐队中不同乐器组的跳跃音色,这种视觉与听觉上的灵活切换本身就构成了对谐谑曲“玩笑”本质的当代诠释。
6 谐谑曲的文化影响与衍生
6.1 谐谑曲在爵士与流行音乐中的影子
谐谑曲的典型技法——不规则的节奏重音、突然的力度对比、乐观与讽刺的情绪并置——在20世纪爵士乐中获得了第二次生命。爵士钢琴家如阿特·泰特姆(Art Tatum)的即兴演奏中频繁出现类似谐谑曲的快速三拍子跑动与突然的停顿,而自由爵士先驱奥内特·科尔曼(Ornette Coleman)的作品《Free Jazz》在集体即兴段落中直接模拟了贝多芬式的“切分爆发”。在流行音乐领域,英国乐团“平克·弗洛伊德”器乐作品《One of These Days》(1971)开头的低音反复律动与突然的吉他突显,以及“电台司令”的《Paranoid Android》(1997)中从轻快到暴烈的加速结构,都可视为谐谑曲精神——通过节奏的断裂和力度的陡变制造原始的情感冲击——在后工业时代的再现。此外,俄罗斯作曲家肖斯塔科维奇为爵士乐队创作的《第二爵士组曲》中的“谐谑曲”乐章,直接引用巴赫风格对位与摇摆节奏杂交,体现了谐谑曲体裁的国际流动。
6.2 谐谑曲作为标题音乐与影视配乐的元素
谐谑曲的速度、节奏型和戏剧性极适合作为影视配乐的编码工具。在动画配乐中(如《猫和老鼠》中对位贝多芬谐谑曲的追逐戏),谐谑曲标志性的“追逐—突然停止—爆发”结构被精确映射到画面剪辑,使该体裁成为音画同步的经典模板。在更严肃的层面上,约翰·威廉姆斯对马勒谐谑曲语法的借用(《星球大战》系列中“帝国进行曲”的变异三拍子与突然休止),将谐谑曲的戏剧张力转化为科幻世界的权力语言。此外,标题音乐领域特别值得指出的是芬兰作曲家西贝柳斯的《谐谑曲》(选自《卡勒瓦拉传奇》),将谐谑曲的古典结构布局与北欧史诗的叙事性结合,赋予该体裁以跨文化的民族主义意义。当代电影配乐中,谐谑曲的“紧张—缓解—再紧张”模型被大量运用于悬疑片(如詹姆斯·霍纳在《泰坦尼克号》中对谐谑曲速度与音色弹性的微妙挪用),证明这一源于16世纪“玩笑”的声音游戏,在数字时代依然保有塑造情绪与叙事节奏的强大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