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定义与起源

网络迷因(Internet meme),又称“网络梗”或“网络模因”,是指在互联网环境中迅速传播、模仿和变异的一种文化单元。它通常以图片、视频、短语、行为或概念的形式出现,具备幽默、讽刺或情感共鸣的特质,并借助社交媒体、论坛和即时通讯工具实现指数扩散。网络迷因既是数字时代民间创作的产物,也是反映群体心理与社会情绪的“数字化石”。

1.1 模因理论的互联网延展

1.1.1 道金斯与“模因”概念

1976年,英国进化生物学家理查德·道金斯在其著作《自私的基因》中首次提出“模因”(meme)一词。他将模因类比为文化领域的“基因”,认为思想、观念、行为模式如同生物基因一样,通过模仿和复制在人群中传播、变异和演化。道金斯举例包括旋律流行语、服饰时尚、建筑风格等文化现象,强调它们具有“复制能力”“变异能力”和“选择压力”三个核心特征。早期的模因理论主要被应用于人类学、语言学和心理学的文化传播研究中。

1.1.2 从学术术语到网络亚文化

20世纪90年代末,随着互联网的普及,道金斯的模因概念被网络文化研究者重新发掘。学者和网民注意到,网络空间中的表情包、流行句式、搞笑视频等内容的传播机制与模因理论高度吻合——它们被快速复制、修改、再传播,并在这一过程中产生变异。互联网的“复制-粘贴-再创作”特性使模因从学术冷门术语变成了网络亚文化的核心概念。2000年代中后期,“互联网模因”一词正式成为数字文化研究的关键词,专门指代那些在网络上自发传播、具备幽默或讽刺属性的文化单元。

1.2 网络迷因的早期案例

1.2.1 Dancing Baby(1996年)

1996年,一个名为“Dancing Baby”(又名“Ooga-Chaka Baby”)的3D动画片段在互联网上风靡。该动画由一家名为Kinetix的软件公司制作,最初作为展示Autodesk 3D Studio MAX软件的示例文件发布。画面中,一个婴儿随着Blue Swede乐队歌曲《Hooked on a Feeling》的节奏扭动身体,其僵硬而滑稽的动作迅速吸引了早期网民的眼球。该片段通过电子邮件、个人主页和新闻组等渠道传播,成为互联网史上第一个广泛传播的视频迷因,甚至被《老友记》等主流电视剧引用,标志着网络迷因时代的开端。

1.2.2 “All Your Base Are Belong to Us”(2001年)

“All Your Base Are Belong to Us”(常缩写为“AYBABTU”)源于1991年日本街机游戏《零翼战机》(Zero Wing)的英文拙劣翻译。原日语场景中,反派“猫星人”在入侵前留下一句挑衅台词:“君の基地は、全てCATSがいただいた”(你的基地,全部由CATS接收)。然而英译版本将这句话错误地处理为“All your base are belong to us”,语法严重不通。2000年至2001年间,这句病句英文被上传至游戏论坛和图像合成网站,被网友截图并配上各种恶搞文字,形成了一套名为“AYBABTU”的迷因。它被认为是最早的“文字-图像组合”类迷因之一,其核心语法也成为后来表情包常用句式——“所有你的X都归我们”的类型化模板。

2 核心特征

2.1 可复制性与变异性

2.1.1 模板化结构

网络迷因的存在依赖于清晰的“可复制模板”。一个成功的迷因通常具备明确的结构——例如特定构图、固定句式或标志性动作——使得其他网民能够轻松识别并模仿。模板化降低了创作门槛:用户只需替换模板中的某个元素(如文字、人脸、场景),就能生产出属于自己的版本。“Doge”迷因的九宫格构图搭配多色Comic Sans文字就是典型的模板化结构,任何柴犬图片都能被套入这一框架。

2.1.2 衍生与再创作

迷因的传播不是单纯的复制,而是一种“带变异的复制”。网民在转发迷因时,往往会根据自身所处的情境、社群或文化背景进行二次创作。衍生作品可以是微调(更换文字)、合并(将两个迷因混搭)或彻底重构(保留核心动作但替换所有元素)。这种变异性是迷因保持活力的关键——完全雷同的复制会迅速导致审美疲劳,而富有创意的新变体则能延长迷因的生命周期。

2.2 快速传播机制

2.2.1 社交平台的裂变效应

网络迷因的传播依赖社交媒体的“裂变”架构。在微博Twitter(现X)、RedditTikTok等平台上,迷因可以以“用户-转发-再转发”的形式在短时间内触及海量受众。算法推荐系统进一步加速了这种扩散:当一个迷因在某些社群中获得较高互动率(点赞、评论、分享)时,平台算法会将其推送给更广泛的用户,形成“看见-喜欢-转发-更多人看见”的正反馈循环。2020年的“黑人抬棺”迷因便是典型案例——一段加纳葬礼短视频发布后仅两天就在全球范围获得上千万次播放。

2.2.2 情绪驱动(幽默、共鸣、惊讶)

迷因的传播动力根植于人类的情绪需求。幽默是最常见的驱动因素——一个好笑的表情包能激发分享欲望,让用户成为“好笑的传播者”。情感共鸣同样重要:表达“我太难了”“摸鱼”等日常情绪的迷因,能够让用户感到“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这样”,从而自发传播。惊讶反讽也会推高传播率——当一个迷因挑战常识(如“一只会算数的猫”)或使用意想不到的转折时,用户会更倾向于分享以展示自己的“知道”与“参与”。

2.3 生命周期

2.3.1 诞生期

迷因的诞生通常源于一次偶然的创作——可能是某个用户在短视频平台上发布的搞笑片段,也可能是一张被截图的论坛回帖。诞生期的迷因往往仅在小范围社群内传播(如某个Reddit分区、某个贴吧),参与用户以“创造者”和“早期先锋”为主,他们负责对原始素材进行初次诠释和加工,形成可供复制的模板。

2.3.2 爆发期

如果迷因在诞生期获得了足够多的积极反馈,便会在社交平台上进入“爆发期”。在此期间,大量网民开始自发参与创作和传播,各类变体如雨后春笋般涌现。爆发期通常持续数日至数周,期间迷因的“出圈”程度达到峰值——从亚文化社群扩散至大众媒体,甚至被主流机构(如新闻频道、广告公司)引用。爆发期的迷因往往也最具“病毒性”,传播曲线呈指数级上升。

2.3.3 衰落与经典化

爆发期过后,迷因不可避免地进入衰落期。过度使用导致审美疲劳,新鲜感消退,用户开始厌倦看到同一套模板。部分迷因会被商业机构“收编”(如作为广告素材),这进一步削弱其“非主流”魅力。然而,少数生命力极强的迷因会进入“经典化”阶段——它们退出了日常高频使用,但保留在“网络文化博物馆”中,成为后来者进行“考古”时的标志性符号。例如“Rickroll”虽已不如十年前火爆,但每当人们提及“网络恶作剧”时,它仍是首个被想起的案例。

3 主要分类

3.1 图片迷因

3.1.1 定格表情包(如“Doge”“悲伤蛙”)

定格表情包是最古老的网络迷因形式之一。它们通常截取角色(现实动物、卡通人物或影视剧角色)的某个特定表情或动作,配上文字来表达特定的情绪或反应。这类迷因的典型特征是双元结构:上半部分是视觉元素(表情/场景),下半部分是文字(旁白/内心独白)。“Doge”以一只柴犬的困惑表情配合内心戏文字表达“如此……非常……”的句式;“悲伤蛙”(Pepe the Frog)则在前身卡通中常出现嘴微张的沮丧表情,被网民用于表达“感到难过”的情绪。

3.1.2 多图配文(如“两个按钮”“我全都要”)

多图迷因通常包含两个或四个分图框,用于展示一种选择困境或对比关系。“两个按钮”迷因取自一部科幻电影截图,画面中一人面对两个按钮,在“消灭痛苦”和“消灭快乐”之间作出艰难选择,后被用于调侃各种两难处境。“我全都要”(又称“我都要版”)源自《蜘蛛侠》动画中主角做出“我两个都要”的选择,随后被套入各种必须“二选一”的现实场景中,表达“贪心”或“破局”的幽默。

3.2 视频迷因

3.2.1 短重复片段(如“Rickroll”)

短重复片段类迷因通常以5-30秒的短视频为核心,内容包含一个令人难忘的视觉、听觉或动作元素,如“Rickroll”中歌手Rick Astley的舞步和副歌歌词。这类迷因的传播方式往往是伪装式嵌入——用户将视频片段伪装成其他内容的链接或预览,当别人点开时才发现“上当”,从而获得恶作剧式的快乐。

3.2.2 挑战类(如“冰桶挑战”“Harlem Shake”)

挑战类迷因具有明显的互动性参与门槛。2020年代初的“冰桶挑战”要求参与者在24小时内将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并点名好友跟进,否则就需要向肌萎缩性脊髓侧索硬化症(ALS)研究捐款。该迷因在短时间内引发全球数千万人参与,包括多位公众人物与政要。2013年的“Harlem Shake”则是一种集体舞蹈挑战——参与者先静止,然后音乐高潮时集体疯狂舞动,通过短视频平台席卷全球。

3.3 文字迷因

3.3.1 流行句式(如“我太难了”)

文字迷因以特定句式或短语为核心,常在对话中被引用。流行句式通常具备高度的场景适应性——使用者可以根据不同情境替换核心名词或动词。“我太难了”最初出自一部短视频中一位哭泣的普通人,后被简化为“我X了太难了”的句式,用于各种表达抱怨、无奈或自嘲的场景。类似句式还包括“这也太硬核了”“然后呢?他死了”等。

3.3.2 缩写与谐音(如“23333”“XSWL”)

网络语言中的缩写与谐音是文字迷因的重要分支。“23333”源自网络论坛,因大笑表情代码“233”而被用于表示“笑到打滚”的情绪,数字越多个表示程度越深。“XSWL”是“笑死我了”的拼音首字母缩写,在中文网络中广泛使用。此外还有“666”(表示厉害)、“886”(表示再见)等,这些数字与字母组合构成了一个独立的“数字迷因”体系。

3.4 行为迷因

3.4.1 网络礼仪梗(如“二楼定律”)

行为迷因指特定的网络行为模式,它们往往带有自嘲或解构的色彩。“二楼定律”源自中文论坛的结构——版主和管理员通常位于“一楼”发帖,而普通用户回复时可能触发“二楼”身份。该迷因调侃“二楼永远都是最憨的”,成为一种对论坛等级制度的幽默反讽。其他网络礼仪梗包括“在公共聊天框里抢红包要先说谢谢”“遇到求助帖先回‘百度一下’”,这些行为模式逐渐沉淀为一种特定的互动仪式。

3.4.2 仪式化互动(如“转发锦鲤”)

仪式化互动迷因将日常网络行为转化为一种带有象征意义的仪式。“转发锦鲤”源自2018年前后中文社交媒体上兴起的一种“好运传递”行为——用户转发锦鲤(后扩展到任何象征吉祥的动物或事物)的图片,并配文“转发出好运”“接好运气来”。该迷因逐渐演变为一种“赛博许愿”,甚至催生了“锦鲤大师”(即持续发布锦鲤图并吸引许愿回复的“网红”)这一身份。类似的行为迷因还包括“在小红书回复‘接’来表达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4 传播与演化机制

4.1 信息扩散模型

4.1.1 线性传播 vs 网络传播

传统的大众传播遵循“单向线性”模型:信息由中心化的媒体(电视、报纸)发出,经“传播者-受众”的路径传递,受众无法参与内容创作。而网络迷因的传播是一种去中心化的网络传播——任何用户都可以成为传播者和创作者,信息沿着“节点-节点”的路径在多个社群之间跳跃。一个迷因可能在A平台被创造,被用户截图后转发至B平台,经B平台社群修改后回流至A平台,形成一个复杂的“传播网络”。线性传播讲究“原版”——迷因的精髓在于“变体越多越好”。

4.1.2 关键节点(大V、社群、算法推荐)

迷因的传播并非均匀扩散,而是依赖特定的“关键节点”。在社交平台上,大V(意见领袖) 的转发能将迷因从小众社群推向大众视野:一个拥有百万粉丝的博主转发某个迷因后,其粉丝会作为“二次传播节点”向其个人好友圈扩散。社群(如Reddit的子论坛、贴吧、Discord频道)则是迷因的“孵化器”——在封闭或半封闭的圈子里,迷因得以在“低竞争环境”下进行早期的测试和优化,形成“内部梗”后再向外渗透。算法推荐则是当今迷因扩散的最强动力——短视频平台的推荐引擎根据用户互动数据自动推送可能引发高互动的迷因内容,大幅缩短迷因从诞生到爆发的时间。

4.2 变异动力

4.2.1 二创文化(Photoshop、视频剪辑)

网民对迷因进行二次创作的技术工具日益普及。早期的Photoshop天赋党用图片处理软件给迷因添加文字、替换面部、合成场景;如今,智能手机上的剪映、CapCut等简易视频剪辑软件使得任何人可以在10分钟内完成一个迷因变体。二创文化强调“翻新旧酒”——将一个过气迷因套入当下的热点新闻、影视台词或社会事件中,赋予其新的生命。例如“乌鸦喝水”的老图被配上“先喝一口,然后思考人生”的文字,变成一种表达“假装努力”的嘲讽。

4.2.2 语境重构(跨文化翻译、玩梗)

迷因在跨越语言、文化和地理边界时,往往会发生“语境重构”。例如英语世界的“Distant Kat”(一只坐在窗边的猫)在进入中文互联网后被重新解读为“emo猫”“摆烂猫”,其配文也从英文的“I’m fine”被改成中文的“我好想回家”“不想上班”。这种重构并非简单翻译,而是将原始素材的视觉情绪与本土社群的特定情感(如“打工人焦虑”“学生党压力”)进行匹配。此外,“玩梗”本身就是一种语境重构——将某个迷因符号强行套入不相关的场景,制造“牛头不对马嘴”的幽默感。

4.3 衰落原因

4.3.1 过度使用与审美疲劳

任何迷因最终都会死于“被用得太多”。当一种迷因模板被无数次复制,其“惊讶系数”和“幽默值”会边际递减。用户从最初的“哈哈哈”变成“又来了”,最后逃回一句“这个梗已经死了”。例如“神烦狗”(Doge)在2014年前后过度流行,以至于每10条社交媒体动态中就有1条带柴犬脸,最终成为“过去时”。此外,当迷因的核心情绪(如“震惊”“感动”)被重复消耗后,受众会逐渐产生免疫,导致迷因失去传播动力。

4.3.2 商业化与官方收编

迷因一旦被商业广告或官方机构“收编”,往往也会丧失其“野生”魅力。当你在电视广告上看到“我太难了”的梗被用来推销洗洁精,或政府机构的推特账号发布“悲伤蛙”来宣传政策时,迷因的“反叛”和“草根”标签被剥离,变成了主流话语体系的一部分。商业化的本质是将迷因从“自发表达”异化为“被操控的传播工具”,这会迅速导致迷因的正式“死亡”——用户会认为“原来这个梗是广告”,从而失去分享意愿。

5 社会文化影响

5.1 亚文化认同与社群建设

5.1.1 圈层黑话与归属感

网络迷因是亚文化社群的重要“通行证”。不同社群(如游戏玩家、耽美圈、二次元同好)会发展出专属的迷因语言,这些迷因充当着“圈内黑话”的角色——在社群内被迅速理解,而对圈外人则呈现为“天书”。共享迷因能极大增强成员的归属感:当一个人在评论区看到别人使用了“我们圈子的梗”时,会产生“原来你也是”的认同感。这种“内部频率”建立了一种虚拟的“我们”边界,帮助亚文化在主流文化的包围中保持独立性。

5.1.2 “不懂梗”的社交壁垒

迷因的笑点依赖于特定社群的知识储备。一个人能否理解某个迷因,往往成为判断其是否“入圈”的隐性测试。在社交媒体或线下聊天中,无法理解某个迷因可能会让人产生社交焦虑——“别人都在笑,我却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这种“不懂梗”现象被称为“迷因焦虑阶梯”:越是活跃的网络用户,越需要不断更新自己的“迷因储备库”,否则可能被排除出特定社交圈(尤其是年轻人群体)。这反过来也刺激了网民对迷因的“追新”热情,形成了一种“追赶潮流”的文化压力。

5.2 对主流媒体的反哺

5.2.1 广告与营销借用(如“梗营销”)

主流广告行业早已意识到网络迷因的巨大传播潜力。品牌在社交媒体账号中主动“接梗”,甚至制作官方的迷因变体,以拉近与年轻消费者的距离。例如,某茶饮品牌曾将自家产品套入“我全都要”模板,暗示“所有口味都想喝”;某家居品牌曾在“冰桶挑战”期间发布“用三块木板搭一个冰桶”的挑战视频。这类“梗营销”如果成功,可以降低广告的“推销感”,增加内容的分享欲望。但风险也极高——一旦“玩梗翻车”(如使用了过气或争议迷因),品牌会面临“强行凑热闹”的嘲讽。

5.2.2 新闻标题与网络热词

新闻媒体在报道社会事件时,也频繁借用网络迷因中的热词与句式。例如当某地出现罕见天气时,新闻标题可能使用“这场雨:我太难了”;当某个政治人物发表争议言论后,评论区迅速被“熊猫头”表情包占领,而主流媒体的后续报道也会引用这些网络反应作为“舆情数据”。这种现象被称为“媒体反哺”——网络草根的话语经过新闻机构的筛选和再包装,重新进入更广泛的公众视野,形成一个“双向流动”的话语体系。

5.3 心理与情绪表达功能

5.3.1 解压与娱乐

对于日常面临生活压力的现代人而言,网络迷因提供了一种“低成本”的解压方式。从“摸鱼”到“社死”,从“冷场”到“崩溃”——迷因将难以名状的负面情绪包装成带有幽默色彩的可视化模板,让用户感觉“原来我的烦恼也是别人的日常”。这种“集体共情”可以有效消除个体的孤独感,是一种数字时代的情绪排毒。许多人在心情低落时选择“刷表情包”,正说明迷因具备一种轻量级的心理安慰功能。

5.3.2 社会讽刺与抗议符号(如“熊猫头”表情包)

迷因不仅是情绪的载体,也是社会讽刺的锋利工具。在中国网络语境中,“熊猫头”系列表情包(以熊猫头部配以自制文字)成为表达对社会现象不满的常用符号:从职场不公到环境问题,从教育内卷到房价高企,网民通过自制“熊猫头”表情包进行“合法反抗。”这种讽刺性迷因通常采用“搞笑直述”的方式——用看似荒谬的句式(如“为什么上班要穿西装,因为穷人的体面”)来揭露社会现实,既达成了表达效果,又避免了直接攻击性言辞可能带来的审查风险。在其他国家,迷因也常被用于政治抗议:2011年“占领华尔街”运动中,抗议者大量使用“Guy Fawkes面具”(出自电影《V字仇杀队》)作为标识,这种面具本身就是一个大型行为迷因。

6 经典迷因案例解析

6.1 图像类:

6.1.1 “Doge”(柴犬表情包)

6.1.1.1 起源与语法结构(Comic Sans、多色文字)

Doge迷因源于2010年前后一位日本博主上传的自家柴犬照片。照片中,这只名为“Kabosu”的柴犬以一种“困惑而略带笑意的眼神”斜视镜头,抬起眉毛,呈现出一种拟人化的“内心戏丰富”状态。2013年,Reddit用户将这张照片与Comic Sans字体和多色文字进行组合,形成了一种“双行平行式”的语法结构:左列为“such X”(非常X),右列为“very Y”(很Y),例如“such wow”(如此惊叹)“very doge”(很柴犬)。该迷因成为“脑内独白类”表情包的标杆,其视觉风格(滑稽的柴犬脸+朴素的彩色文字+白色背景)成为后来无数模仿者的起点。

6.1.1.2 衍生:Cheems、Nyan Cat

柴犬迷因的家族非常庞大。2018年前后,一只名为“Cheems”的斗牛犬表情包开始流行,其标志是“眯眼吐舌”的呆滞表情,常被用于表达“憨憨”“懵懂”的情绪。Cheems和Doge经常在二创作品中被配对:柴犬代表“聪明但有偏差的回应”,Cheems代表“完全不懂的呆瓜”,形成一种“对比喜剧”。另一衍生物“Nyan Cat”则并非真实动物,而是一只身体似彩虹的像素猫,其迷因表现形式往往是循环动画背景歌曲,被归入“令人上头”的类目。

6.1.2 “悲伤蛙”(Pepe the Frog)

6.1.2.1 从漫画到网络符号

Pepe the Frog由美国漫画家马特·弗瑞(Matt Furie)于2005年在其网络漫画《Boy’s Club》中创作,是一个“懒散又喜欢放屁”的卡通青蛙男生。原本只是一个小众作品中的角色,但2010年代初期,Pepe被网民单独提取出“嬉皮笑脸”和“嘴微张”的两个表情,用来表达“感到悲伤”或“生无可恋”的情绪,逐渐演变为“Sad Frog”(悲伤蛙)。2014至2016年,Pepe的表情包在Reddit和4chan上爆发式传播,其变体多达数百种——从“流泪蛙”到“戴帽蛙”,成为网络“情绪青蛙”的代名词。

6.1.2.2 多元化与争议演变

Pepe的多元化发展导致了它的争议化。由于4chan等匿名论坛的用户将Pepe与政治讽刺符号(如“特朗普总统”)结合,Pepe被部分极右翼团体当作政治涂鸦使用。这引发了广泛的“文化战争”——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期间,Pepe被错误地视为“白人民族主义象征”。创作者马特·弗瑞对此表示强烈反对,并试图通过绘制“Pepe微笑的正面形象”来夺回符号的控制权。最终,Pepe成为了一个“双面迷因”:既可以是表达悲伤的普通表情包,也可以是具有政治争议的符号。这一案例也警示了网络迷因“符号所有权”的不确定性。

6.2 视频类:

6.2.1 “Rickroll”(瑞克摇)

6.2.1.1 隐藏链接的恶作剧

“Rickroll”被认为是有史以来最经典的网络恶作剧之一。其起源可追溯至2007年的4chan论坛——用户将一个看似是“新发布的《侠盗猎车手4》预告片”的链接贴在论坛,但当其他人点击后,却跳转到了英国歌手Rick Astley1987年的歌曲《Never Gonna Give You Up》的MV。这个MV中,Astley穿着宽松西装,随着节拍跳舞,视频呈现“上世纪八十年代特有”的画质和色调。这个“假链接真MV”的恶作剧迅速被命名为“Rickroll”——本质上是一种“互联网伏击”,它利用用户的好奇心和期望落差来制造笑点。

6.2.1.2 跨平台传播与复活

Rickroll在2008-2010年间达到顶峰,几乎覆盖了所有网络平台——从Reddit到YouTube,从Twitter到Myspace。这项恶作剧甚至被用于线下活动:2008年,纽约时代广场的大屏幕上被恶意投射了Rick Astley的MV;2009年,某位黑客劫持了美国白宫的新闻发布系统,让记者们被迫观看了三次Rickroll。更惊人的是,Rickroll从未完全“死亡”——它被列入“互联网的永恒遗产”,每隔几年就会在某个平台以“童年回忆”或“老梗复活”的形式重新出现。2016年,Rick Astley本人甚至在YouTube上“卖梗”——演出时将“The meme”写入歌曲中,正式完成了从“受害者”到“市场玩家”的身份转变。

6.2.2 “江南Style”骑马舞

6.2.2.1 YouTube爆发机制

韩国歌手PSY(朴载相)在2012年发布的《江南Style》MV是视频类迷因中最具代表性的案例。歌曲本身包含一段标志性的“骑马舞”动作——双脚交替离地,双手虚握缰绳,身体微微上下摆动。该MV于2012年7月15日在YouTube上发布,一周内便获得500万次播放,随后在YouTube不可阻挡的推荐算法助推下形成“爆发点”——时任YouTube CEO估计,该MV在2个月内令YouTube的全球视频播放量增加了12个百分点。这段舞蹈之所以“魔性”,是因为它门槛极低——任何人都能立刻模仿,且对比原版表演者的“夸张表情”容易产生“我也能跳得好”的挑战欲望。

6.2.2.2 全球模仿潮

骑马舞的传播最终演变为一场全球性行为艺术。从全球各地的白领到军队、从小学生到老人,无数人在办公室、广场、学校礼堂中自发录制“版江南Style”视频。该项模仿潮的巅峰是2012年10月——在吉尼斯世界纪录的认证下,PSY在首尔广场带领约3.6万人同时跳骑马舞,打破了当时最多人同时跳舞的纪录(虽然该纪录之后被打破)。骑马舞迷因的全球成功证明了“视频迷因”的强大生命力:一段10秒的舞蹈动作,可以跨越语言、国籍和文化的壁垒,在一个月内变成整个星球共享的“笑话”。

6.3 文字类:

6.3.1 “我全都要”(Two Buttons meme)

6.3.1.1 格式模板与变体

“我全都要”表情包源自1992年迪士尼动画电影《阿拉丁》中的一幕——大反派法贾尔面对两个宝珠,用夸张的表情和语气说:“我全都要!”(英配原文:“I’ve got a banananana——” 但是中文配音版将其定稿为“我全都要”)。这一画面被截图后,于2018年前后在中国互联网流传,逐渐形成了“选择困难症”迷因的模板。其经典格式是:一个卡通人物站在两个相同或相似的选项前(通常是“A”和“B”),配文“小朋友才做选择,成年人……我全都要”。该迷因的变体极为丰富:“上午睡觉”vs“下午睡觉”——“我全都要”;“吃泡面”vs“不吃饭”——“我全都要”——将“我全都要”作为一种“理直气壮的贪心”的表达。

6.3.1.2 现实应用(选择困难症)

“我全都要”迷因满足了现代人面对信息爆炸时的选择焦虑。研究者指出,该迷因的流行与“选择悖论”有关——当人们在购物、求职、恋爱中面对过多选项时,往往不仅无法做出最优决策,反而因“放弃的遗憾”而焦虑。“我全都要”以一种反理性的姿态打破了这种焦虑:它拒绝在A和B之间做出取舍,而是通过幽默的方式宣称“全部占据”。这种迷因因而成为一种心理宣泄工具,被广泛用于社交媒体的“今天吃什么”“去哪旅游”等场景,是“摆烂”与“理性选择”之间的中间地带。

6.3.2 “黑人问号”(Black Guy Question Mark)

6.3.2.1 表情包与静止图片的混用

“黑人问号”是中国互联网对“黑人男子困惑表情”的别称。该表情包源自在网络上流传的一张图片——一位非裔男性皱着眉头,脸上打了一个大大的“?”符号。由于没有具体出处,网民普遍认为它出自某部美国搞笑影片,成为表达“疑问、疑惑、无法理解”的通用视觉符号。在传播过程中,该表情包与“Doge”混合使用:例如在Doge的Chad文字框里插入黑人问号,形成“我表示非常困惑”的复合效果。该迷因的持久生命力源于其“高度适用性”——网络上每天都有无数令人困惑的发言和操作,一个万能“问号表情包”是必备的“武器库”成员。尽管后来出现了更多“问号类”变体(如“白问号”“猫问号”),“黑人问号”仍被视为网络疑惑情绪的核心代表。

7 争议与伦理边界

7.1 版权与原创性争议

7.1.1 创作者权益缺失

网络迷因的传播往往以牺牲原创者的权益为代价。一个迷因作品在诞生之初可能只有一个“源素材”的创作人(例如拍摄照片的人、画漫画的人、剪辑视频的人),但当此素材被大规模复制、修改、传播后,原创作者往往在法律和道义上都陷入“失语状态”。创作者无法从迷因的病毒式传播中获得经济回报,甚至无法被提及名字(例如“Doge”的真人柴犬主人——直到2023年仍未从该迷因中获取直接收益)。这种“创作-收益”的严重错位在迷因领域内被戏称为“大众的劳动果实被窃取,而馈赠则无人认领”。

7.1.2 平台内容审核对二创的限制

在版权保护较为严格的地区,迷因的二创行为可能会遭遇内容审核系统(如Content ID)的自动拦截。YouTube频繁禁用含有“Rickroll”音频的非原创视频;TikTok上大量使用“商业音乐片段”的二创迷因被系统静音或下架。这种“机械式版权保护”与“网络迷因(基于复制和变异)的存在逻辑天生冲突。迷因创作者和平台审核系统之间形成了一种“猫鼠游戏”:一方通过改变音高、裁剪片段、加遮盖层等方式规避检测,另一方则不断更新算法,试图更精确定位“未经授权的使用”。

7.2 恶意衍生与伤害

7.2.1 种族歧视与性别歧视变体

迷因的开放性使之成为某些有害内容的温床。例如“悲伤蛙”Pepe被部分网络团体用于武装攻击性种族主义言论——他们将Pepe与希特勒形象、种族仇恨符号进行合成,让原始的“情绪青蛙”变成了某种政治恶意的载体。类似情况在女性向迷因中同样存在:诸如“暴躁老姐”“女拳”等标签的迷因变体,有时会被用来讽刺、羞辱或贬低女性群体。这类恶意衍生让迷因从一个中立的“文化复制子”变成了引发真实伤害的武器。

7.2.2 针对个人的网络暴力

当迷因“活”到了现实中,它可能成为网络暴力工具。典型的案例是“Trollface”(恶魔脸)迷因被用来嘲笑某个特定个体的发言或照片,从而引发大规模的人身攻击。再如,某些网民将真实人物的面部“嵌入”已存在的迷因模板(如“姚明笑”“金馆长”),但这种使用往往未经当事人同意,导致被“玩梗”的个人感到被冒犯。法庭上已出现多起“表情包侵犯肖像权”的诉讼,表明迷因也正逐步进入法律管辖的“硬边界”。

7.3 迷因的商业化异化

7.3.1 官方机构主动玩梗的风险

当政府机构或大型企业尝试“接地气”式玩梗时,风险常常大于收益。例如,2020年美国疾病控制中心(CDC)旗下的某个社交媒体账号在宣传洗手防疫时,使用了一个带有“Rickroll”彩蛋的短片,结果被大量网民批评为“拿公共健康开玩笑”,反而影响了信息传播的可信度。另有一些官方账号在发布“Doge”“打工人”等表情包时,被指责为“在滥用年轻人的话语权”。官方主动“玩梗”往往暴露不熟悉网络语境的生硬感,反而加深了机构与受众之间的隔阂。

7.3.2 迷因文化被解构与空心化

商业化收编迷因的过程,本质上是对“梗”背后的情感和场景进行“去语境化”处理。当一个迷因从社群的“共情表达”变成超市货架上的“限量版T恤”时,它的内在意义被剥离,只剩下一个可供消费的图像外壳。这种“空心化”使得网络亚文化逐渐丧失其反叛和创新的原动力——当年的“梗年轻人”发现,自己的“内部笑话”已经被主流世界付了价,签了合同,打上了Logo。许多年轻网民因此对“出圈的梗”采取一种“选择性无视”的态度,转而创造更新、更小众的“圈地自萌”迷因,保持与商业世界的距离。

8 研究方法与未来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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