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埃尔·舍费尔（Pierre Schaeffer，1910—1995）是法国作曲家、音乐理论家、工程师及广播先驱，被誉为“具体音乐”（Musique concrète）的奠基人。他于20世纪40年代在法国广播电台（RTF）的录音室中，通过操作黑胶唱片、磁带及自然声响进行剪接、变速、循环等实验，开创了以真实声音为素材的作曲方法，彻底改变了现代音乐创作的观念。舍费尔的理论著作与音响实践对电子音乐、声音艺术及当代实验音乐产生了深远影响。
1 生平
1.1 早年经历与职业背景
皮埃尔·舍费尔于1910年8月14日出生于法国南锡的一个音乐世家。他的父亲是一名小提琴手，母亲是歌唱家，但舍费尔最初并未直接走上音乐道路。他在巴黎国立高等电信学校（École nationale supérieure des télécommunications）接受工程师教育，后于1934年进入法国广播电台（RTF）工作，担任技术员与播音员。这段技术背景为他日后将录音设备转化为作曲工具奠定了坚实基础。
1.2 广播电台工作与录音实验
舍费尔在RTF期间，主要负责广播节目的制作与声音效果的设计。1942年，他加入广播电台的“声音效果”部门，开始系统性地探索录音技术的艺术潜力。他使用黑胶唱片机和早期磁带录音机，录制风声、雨声、脚步声、机械噪音等日常声响，并尝试通过调整转速、倒放、循环播放等方式改变其听感。这些实验最初并无明确的音乐目标，而是出于对声音本质的好奇。
1.3 具体音乐时期（1948—1958）
1948年，舍费尔创作了《铁路练习曲》（Étude aux chemins de fer），这部作品被公认为第一首具体音乐作品，标志着该流派的诞生。同年，他创作了《锅盖练习曲》（Étude aux casseroles），并组建了具体音乐研究小组（Groupe de Recherche de Musique Concrète，简称GRMC）。1950年，舍费尔与作曲家皮埃尔·亨利合作，完成了代表作《一个人的交响曲》（Symphonie pour un homme seul）。这一时期，他系统地发展出声音对象（objet sonore）理论，并尝试将具体音乐系统化。1958年，GRMC改组为音乐研究小组（Groupe de Recherches Musicales，简称GRM），舍费尔逐渐转向理论工作。
1.4 后期生涯与转向
1960年代后，舍费尔减少了作曲实践，将重心转向教学与著述。他先后出版《音乐的对象》（L’Objet musical，1966）和《声音的构成》（Le Solfège des sons，1970）等理论著作，系统阐述具体音乐的美学与方法论。1970年代，他因健康原因逐渐退出公共活动，但仍通过讲座和文章影响后辈。1995年8月19日，舍费尔在法国普罗旺斯地区的艾克斯去世，享年84岁。
2 具体音乐（Musique concrète）
2.1 定义与核心概念
具体音乐是一种以真实录制的声音为创作素材的音乐形式。与传统音乐使用乐谱与音符不同，具体音乐强调声音的原始物质性——即声音本身是具体的、可操作的实体。作曲家通过录音、剪接、变速、叠加等技术处理，将这些“具体”的声音转变为可听的艺术作品。舍费尔提出，音乐创作应从听感经验出发，而非抽象符号系统。
2.2 与电子音乐的区别
具体音乐与电子音乐常被混淆，但二者在素材来源上有本质区别。电子音乐使用人工合成的电信号（如振荡器、滤波器生成的波形）作为起点，声音是“从无到有”的电子生成；具体音乐则使用自然界或人类活动产生的真实声音（如雨声、金属碰撞声），声音是“从有到变”的录制素材。舍费尔认为，具体音乐更接近“声音的具象化”，而电子音乐属于抽象合成。不过，后期两者在实践上常有交叉。
2.3 声音对象与听觉还原
2.3.1 声音对象的基本属性
“声音对象”（objet sonore）是舍费尔理论的核心术语，指经过听觉还原之后，从原始声源中剥离出来的声音单位。其基本属性包括：音高（频率）、音量（幅度）、音色（频谱结构）、时长（时间延续）、攻击点（起始瞬态）和衰减方式（结束过渡）。舍费尔强调，声音对象是一种听觉感知上的“对象”，而非物理声波本身。
2.3.2 听觉还原的方法
听觉还原（écoute réduite）是指让听者专注于声音本身的内部属性，忽略其声源意义或因果关系。例如，听到雨声时不联想“下雨”，只关注其节奏、音色和动态变化。舍费尔训练听众采用这种“纯粹听觉”方式，以捕捉声音对象的音乐性。方法包括：重复播放同一声音片段、变速或倒放以剥离原始语义、通过对比突出声音内在结构。
2.4 创作流程与手法
2.4.1 录音与素材收集
具体音乐创作始于录音。舍费尔及其同事使用便携式录音机到火车站、厨房、街道等场所采集环境声。素材需具备一定复杂度（如混合多种频率）或特征性（如突发的冲击声），以便后续操作。录音质量直接影响剪接效果。
2.4.2 剪接、变速与拼贴
剪接指将录音素材切割成片段，重新排列顺序。变速包括快放、慢放或倒放，改变声音的音高与时间结构。拼贴是将多个声音片段叠加，形成对位或层叠效果。舍费尔使用黑胶唱片上的刻痕标记切割点，并以拼接磁带的方式进行操作，手法虽原始但极其精细。
2.4.3 混音与空间化
混音指调整不同声音对象的音量平衡、频率遮罩及相位关系。空间化则通过声道分配（如早期单声道转为立体声）或后期电子混响，营造声音的运动感与方位感。舍费尔在《铁路练习曲》中使用了火车汽笛声由左至右的移动效果，是最早的空间化尝试之一。
3 主要作品
3.1 《铁路练习曲》（Étude aux chemins de fer，1948）
创作于1948年，是舍费尔的第一首具体音乐作品。素材全取自巴黎火车站的环境声：蒸汽机车的嘶鸣、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汽笛声、刹车声等。舍费尔将这些声音剪接为五个段落，模拟火车出发、加速、驶过道口、进站等过程。作品虽无传统旋律，但其节奏律动与叙事性结构令人联想到“声音的铁路之旅”。
3.2 《锅盖练习曲》（Étude aux casseroles，1948）
与《铁路练习曲》同年创作，素材来自厨房：锅盖碰撞、水沸腾、菜刀切砧板、碗碟声响等。舍费尔将日常家务声转化为富有节奏感的音乐，展示了具体音乐对“非音乐”环境的可塑性。作品中的锅盖碰撞声经变速后产生类似木琴的音色，为后来采样音乐的先声。
3.3 《一个人的交响曲》（Symphonie pour un homme seul，1950）
3.3.1 合作对象：皮埃尔·亨利
皮埃尔·亨利（Pierre Henry，1927—2017）是法国著名具体音乐作曲家，1950年加入GRMC并与舍费尔长年合作。亨利擅长将具体声音融入叙事性结构，其独立作品如《变容》（Variations pour une porte et un soupir）也极具影响。两人因《一个人的交响曲》而声名鹊起。
3.3.2 作品结构解析
这部作品共11个乐章，总长约35分钟，素材大量使用人声（呼吸、低语、呼喊）与身体动作声（脚步声、拍手声）。结构以“孤独个体”为意象，通过声音的拼贴与变速塑造情绪：第1乐章“独白”（Prosopopée）使用循环人声营造焦虑感；第5乐章“合唱”（Choral）将多人声混合为类似唱诗班的效果；终章“欲言”（Paroles）以破碎的词语结束，象征交流的失败。作品首次实现人声与具体声音材料的系统性融合。
3.4 《声音之幕》（Le Voile d’Orphée，1953）
创作于1953年，是基于多种自然声（水流、风、鸟鸣）与电子声（振荡器脉冲）的混合作品。标题暗喻神话中俄耳甫斯的幕布——声音背后的隐秘书写。舍费尔在此作中尝试将具体音乐与早期电子合成技术结合，探索声音的“透明性”与“遮蔽感”。作品以连续渐变的方式呈现声音对象的融合与分离，预示了后来的环境音乐与声音装置艺术。
4 理论与著作
4.1 《音乐的对象》（L’Objet musical，1966）
这是舍费尔最重要的理论著作，系统阐述了具体音乐的美学基础。书中定义了“声音对象”的概念，提出听觉还原法，并探讨了音乐创作中“听”与“做”的关系。他批判传统音乐对乐谱的依赖，主张音乐应回归听觉经验。该书还收录了舍费尔对声音分类的尝试（如“连续-非连续”、“攻击-衰减”等二元属性），为后世声音研究提供了分类学框架。
4.2 《声音的构成》（Le Solfège des sons，1970）
这部著作专注于声音的感知特性，试图建立一套类似于传统乐理的“声音视唱练耳”。舍费尔将声音对象划分为“稳定型”、“动态型”和“脉冲型”三类，并设计了一系列听觉测试来培养耳朵的辨别力。书中还包含大量对录音操作技术的说明，如动态范围控制、频率均衡等，可视为一部具体音乐作曲技术手册。
4.3 其他重要论文与演讲
舍费尔还发表了《具体音乐宣言》（Manifeste de la musique concrète，1948）、《声音的十种类型》（Dix types de sons，1952）等论文，以及多次在巴黎大学与电台的演讲。晚年他编写了《具体音乐百科全书》（Encyclopédie de la musique concrète，未出版全稿），其遗留笔记与录音档案现存于法国国家视听研究所（INA）。
5 影响与遗产
5.1 对电子音乐与声音艺术的影响
舍费尔的具体音乐观念直接催生了法国的电子音乐流派，并影响了格罗贝尔·斯托克豪森、卡尔海因兹·斯托克豪森等德国电子音乐先驱。埃德加·瓦雷兹的电子音诗《沙漠》（Déserts，1954）也受到舍费尔作品的启发。此外，具体音乐成为声音艺术（sound art）的重要源头，其强调“听”的多义性为后来声音装置、声音日记、田野录音等实践提供了理论基础。
5.2 对广播与录音技术的贡献
舍费尔在RTF的录音室中开发了多声道磁带剪接法、动态压缩技术以及早期的电子延时器（用于制造回声效果）。这些技术不仅用于音乐，还被广泛应用于广播剧、电影音效和广告制作。法国无线电技术公司（ORTF）后来将他的操作流程标准化，成为全球广播行业的参考范本。
5.3 后辈作曲家与延伸流派
5.3.1 具体音乐在法国的延续
舍费尔组建的GRM在其后继者（如吕克·费拉里、米歇尔·希翁）手中持续发展。费拉里将具体音乐与“景观音乐”（musique spectrale）结合；希翁则专注于声音-影像关系，著有《声音与影像》（La Voix au cinéma，1982）。GRM至今仍是全球最重要的声音研究机构之一。
5.3.2 采样音乐、噪音音乐与氛围音乐
舍费尔的录音-剪接手法直接启示了1970年代的采样技术（如早年的梅林·曼森乐队实验），并成为嘻哈与电子舞曲中采样文化的先驱。噪音音乐（如梅勒·金什的噪音美学）认可具体音乐对“非音乐”声音的接纳。氛围音乐（如布莱恩·伊诺）也借鉴了具体音乐的“环境声”理念，将真实声音与合成音色融合。
6 争议与批评
6.1 对“音乐”定义的冲击
具体音乐在诞生之初即引发激烈争论。传统音乐界指责其“不是音乐”，因为它缺乏旋律、和声与节拍。一些听众认为，将水声、风声纳入艺术是哗众取宠。舍费尔回应称，音乐的定义应根据听觉经验而非创作工具不断演进。这场争论加速了20世纪“音乐”概念的解构，为后来的实验音乐、噪音音乐等提供了合法性。
6.2 与抽象音乐流派的论战
舍费尔与以皮埃尔·布列兹为代表的序列主义音乐家之间发生过著名论战。布列兹认为具体音乐缺乏形式自律，容易掉入“声音万花筒”的感官陷阱；舍费尔则反斥序列主义过于抽象、脱离听觉实感。这场“具体-抽象”之争推动了音乐美学的多元发展，最终双方在1960年代后走向妥协——许多序列作曲家开始采用具体声音素材。
7 参见
7.1 相关音乐人
- 皮埃尔·亨利
- 吕克·费拉里
- 米歇尔·希翁
- 约翰·凯奇
- 埃德加·瓦雷兹
7.2 技术术语
- 声音对象
- 听觉还原
- 自动切片
- 磁带剪接
- 循环
8 外部链接与参考文献
- 法国国家视听研究所（INA）官方网站：皮埃尔·舍费尔作品与理论档案
- 格里高利·布拉德利：《具体音乐：理论、实践与遗产》，剑桥大学出版社，2005年
- 弗朗索瓦·勒鲁：《皮埃尔·舍费尔传》，法国瑟伊出版社，1998年
- 约翰·唐宁：《早期具体音乐录音选辑》（CD及注释），英国电子音乐文献库，201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