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背景

时代与历史背景

20世纪50年代末至60年代初,中国正处于社会主义建设初期,文化领域提倡“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当时中国动画行业刚刚起步,急需一部能够代表民族艺术水准的作品来确立中国动画在世界影坛的地位。在这样一种时代氛围下,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决定将古典名著《西游记》中最为家喻户晓的章节搬上银幕,以展现中国传统艺术的魅力。

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的使命

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成立于1957年,是中国第一家专业动画制片厂。该厂早期便确立了“探民族形式之路,敲喜剧风格之门”的创作理念。在厂长特伟的带领下,动画师们致力于探索具有中国特色的动画艺术语言。此前该厂已成功制作了《骄傲的将军》、《猪八戒吃西瓜》等短片,积累了大量民族风格动画的创作经验。《大闹天宫》正是在这一创作理念指导下立项的大型项目,旨在通过动画这一现代媒介,系统性地呈现中国传统戏曲、绘画、音乐等艺术精髓。

剧情简介

猴王出世与龙宫借宝

在花果山上,一块仙石崩裂,诞生出一只石猴。该猴凭借胆识成为群猴之王,被尊为“美猴王”。为寻得称手兵器,孙悟空前往东海龙宫,向龙王讨要兵器。龙王先后取出多件兵器均不称手,最后不得不带他去看定海神针——重达一万三千五百斤的如意金箍棒。孙悟空轻易将其举起,并将龙宫搅得天翻地覆,强行取走金箍棒及一身披挂。龙王愤而向天庭告状。

天庭招安与弼马温

玉皇大帝采纳太白金星的建议,决定以招安方式安抚孙悟空,封其为“弼马温”——一个负责饲养天马的芝麻小官。孙悟空欣然上任,将天马养得膘肥体壮。然而当他得知弼马温不过是一个未入流的养马小吏时,勃然大怒,认为天庭是在羞辱自己,于是打出南天门,返回花果山。

齐天大圣与蟠桃会

回到花果山后,孙悟空自封“齐天大圣”。天庭再次招安,承认其称号,却依旧不给他实权,只派他看管蟠桃园。孙悟空得知王母娘娘举办蟠桃盛会却未邀请自己,怒不可遏。他先是偷食蟠桃,又闯进瑶池琼浆宴席,将美酒佳肴一扫而空,还醉醺醺地闯入兜率宫,将太上老君炼好的金丹当作糖豆吃掉。酒醒之后,自知闯下大祸,便逃离天庭。

大闹天宫与最终结局

玉皇大帝闻讯大怒,派遣托塔李天王率领十万天兵天将下界捉拿孙悟空。孙悟空毫不畏惧,独自迎战巨灵神、哪吒、四大天王等众神,将其一一击败。二郎神杨戬奉命出战后,与孙悟空展开七十二般变化的大战,却在太上老君的暗算下被擒。孙悟空被投入八卦炉中炼了七七四十九天,不仅毫发无损,反而炼出一双火眼金睛。他踢翻八卦炉,一路打上凌霄宝殿,将玉皇大帝吓得躲到桌下。最终,影片以孙悟空得胜回花果山、众猴欢庆的结局收场,呈现出一种理想化的胜利姿态。

角色介绍

孙悟空

全片的核心主角,形象汲取自京剧“美猴王”脸谱——桃心脸、红眼圈、金色眼影,配以黄衣红裤、虎皮裙。他生性机灵好动、桀骜不驯,拥有七十二般变化和筋斗云神通。片中孙悟空的性格呈现较为立体:既有孩童般天真顽皮的一面——如偷吃蟠桃时的狡黠、与天兵打斗时的戏谑,又有反抗强权、追求尊严的英雄气概——面对天庭不公时的愤怒与不屈。万籁鸣曾表示,这一版的孙悟空“要有猴的机灵、神的法力、人的情感”。

玉皇大帝与天庭众神

玉皇大帝被设计为一位白面长须、端坐于凌霄宝殿的威严老者,但在孙悟空打上门来时的惊慌失措,呈现出其权威表面下的虚弱本质。其他天庭众神如太白金星、太上老君、托塔李天王、四大天王等,均以京剧行当中的“白脸”、“花脸”形象亮相,各具鲜明特征:太白金星是狡猾的文官形象,太上老君是道貌岸然的白胡子老道,李天王则是标准武生扮相。

龙王、哪吒、二郎神等对手

东海龙王造型结合了京剧丑角与年画中的龙王元素,头戴龙冠,表情夸张滑稽。哪吒则被塑造成脚踩风火轮、手持乾坤圈的娃娃神将,一脸稚气但作战勇猛。二郎神杨戬是三眼俊武造型,与孙悟空的大战是全片最精彩的打斗段落之一,两人变化术的较量展现了丰富的想象力。这些对手各有特色,但最终都被孙悟空的顽强与机智所击败。

花果山群猴

花果山的群猴被设计为不同年龄、不同毛色的猴群,有小猴、老猴、胖猴等形态各异的设计。它们在片中起到了烘托孙悟空英雄形象的作用,也是孙悟空反抗天庭的群众基础与欢乐源泉。群猴的动作设计参考了真实猴子的神态与习性,如抓耳挠腮、跳跃攀爬等。

制作团队

导演万籁鸣与唐澄

万籁鸣(1900-1997)是中国动画事业的奠基人之一,早在20世纪20年代便与兄弟万古蟾、万超尘、万涤寰共同创作了中国第一部动画短片《大闹画室》。拍摄《大闹天宫》是他多年来的夙愿——他早在1940年代就曾筹拍此片,但因战争与资金问题而搁置。此次执导,万籁鸣将自己对京剧、国画、民间艺术的理解全部倾注其中。唐澄时任副导演,主要负责协助完成具体分镜与进度管理,是当时国内少有从事动画导演工作的女性。

美术设计:张光宇、张正宇

张光宇(1900-1965)是中国现代美术运动的先驱,曾任中央美术学院教授。他为《大闹天宫》设计了孙悟空、玉皇大帝、哪吒等主要角色的造型,其灵感融合了京剧脸谱、汉代画像石、敦煌壁画及民间年画等多种元素。张正宇则负责全片的背景与场景美术设定,他利用传统山水画中的皴法、留白技巧,为天庭、花果山、龙宫等场景赋予了浓郁的中国画韵味。兄弟二人的合作为影片奠定了高度的美术水准。

动画设计:严定宪、林文肖等

严定宪、林文肖、浦家祥等一批当时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动画师构成了核心动画设计团队。他们将张光宇的静态角色设计转化为动态表演,尤其在打斗场景的设计上,参考了大量京剧武生动作,使孙悟空的举手投足都具有戏曲韵味。严定宪后来回忆,仅孙悟空一个“亮相”的姿势就画了几十张草图,才找到最符合角色气质的动态。

美术风格

京剧脸谱与人物造型

影片人物造型大量借鉴京剧脸谱艺术:孙悟空采用“倒桃”脸型,红色眼窝象征其忠勇;玉皇大帝以“白脸”表现其高高在上却又缺乏力量的伪善;巨灵神用“花脸”表现其蛮横;龙王则是丑角脸谱,突出其滑稽与狡诈。所有角色的服饰、头冠也与京剧戏服高度一致,使整部影片如同一台戏曲舞台上的动画演出。

背景绘制:山水画与敦煌壁画元素

背景设计师张正宇参考了大量中国传统艺术资料。天庭场景以金碧重彩的工笔重彩画法绘制,呈现出富丽堂皇的庄严感。花果山则采用水墨淡彩风格,前景的猴群、桃树以工笔描绘,远山云雾则以意笔泼墨手法处理。龙宫场景借鉴了敦煌壁画中的“天宫伎乐”蓝本,水底建筑在光影交错中显得神秘绚烂。这些背景并非单纯的风景,而是与剧情的情感基调紧密配合——天庭初始的威严逐渐变为压抑,花果山的自由明快与天庭的僵硬刻板形成鲜明对比。

色彩运用与象征意义

全片色彩浓烈、对比强烈。暖色调(红、黄、金)大量用于孙悟空、花果山以及他大闹天庭的场景,象征活力、反抗与胜利。冷色调(青、绿、蓝)主导了天庭与龙宫,暗示其冰冷、腐朽的体制。值得注意的是,当孙悟空与天庭对抗时,他的红色身影在冷色背景中格外突出,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这种色彩语言的运用即使放在世界动画史上来看,也是极为成熟且有意识的美学实践。

音乐与音效

配乐:民族乐器与戏曲锣鼓

配乐由作曲家吴应炬创作,大量使用京剧、昆曲的锣鼓点与曲牌。全片没有使用西方管弦乐,而是以二胡琵琶笛子、唢呐、锣、鼓、钹等民族乐器为主。孙悟空出场时配以急促的小锣与轻快的笛声;天庭场景则以沉闷的闷鼓和低音锣营造威压感;打斗场面与京剧武场“急急风”鼓点相配合,节奏铿锵,极具张力。

声音设计:角色配音与音效

角色的配音演员大多来自上海电影译制片厂,采用戏曲念白式的语音节奏。孙悟空的配音演员邱岳峰以略带沙哑、充满野性的嗓音完美呈现了猴王的桀骜不驯。音效方面,打斗中的刀枪碰撞改用锣钹声替代;金箍棒变大的音效用低音鼓模拟;孙悟空飞天时则借用了戏曲中“云步”的水袖声。整个声音系统构成了一套完整的“听觉戏曲”。

技术亮点

传统手绘动画工艺

全片使用传统手绘动画工艺,胶片规格为35毫米,每秒钟24帧。所有的画面都是动画师们逐帧手绘完成的,没有借助任何计算机技术。据记载,全片共绘制了超过11万张画稿,其中仅孙悟空一个角色就有一万多个不同姿态的动画帧。

分层拍摄与特效处理

为了在有限技术条件下实现丰富视觉效果,摄制组采用了“多层摄影台”技术。前景角色、中景道具、后景背景被分别绘制在透明赛璐珞片上,由摄影师逐层叠放拍摄。孙悟空的七十二变场景需要同时处理多层变化画面,对摄影师的操作要求极高。片中孙悟空与二郎神变化为飞鸟、游鱼、树木等生物的桥段,动画师们先画出变化过程中的中间帧,再利用摄像机的停格拍摄技术完成“变形”特效,这种手法在当时堪称超前。

国内反响

上映初期的观众评价

影片于1964年完成全部制作后,在北京、上海等城市进行了小规模试映。观众反响热烈,尤其受到儿童和青年观众的喜爱。许多观众惊叹于片中主角孙悟空敢于反抗权威的精神,并将其视为“敢于斗争、敢于胜利”的英雄形象。但也有部分文艺评论者指出影片与原著相比,简化了孙悟空最终被压五行山的悲剧结局,代之以胜利收场,带有明显的时代印记。

对中国动画产业的推动

《大闹天宫》的成功为中国动画确立了“民族风格”的标杆。此后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又推出了《哪吒闹海》、《天书奇谭》等同样具有浓郁传统美学特征的动画长片。该片培养的一批动画人才——严定宪、林文肖、浦家祥等——后来成为中国动画界的中坚力量。它还直接影响了中国水墨动画片(如《小蝌蚪找妈妈》)和剪纸动画片的发展方向。

国际获奖与传播

卡罗维发利国际电影节荣誉

1962年,影片上集在捷克斯洛伐克(今捷克)举办的第十三届卡罗维发利国际电影节上获得“短片特别奖”。这是中国动画首次在国际A类电影节上获奖,标志着中国动画正式进入国际影坛的视野。

伦敦国际电影节最佳影片奖

1978年,完整版《大闹天宫》在伦敦国际电影节上获颁“最佳影片奖”。英国电影评论家高度评价该片是“最纯粹的东方动画艺术”,认为其在视觉表现力上可与迪士尼的《幻想曲》相媲美。

海外观众与媒体的反应

影片在日本、法国、意大利等国上映后引起轰动。日本动画界将其视为重要的艺术启蒙——手冢治虫曾表示自己受到万氏兄弟作品的影响,后专程来华拜访万籁鸣。法国《世界报》评论该片“色彩瑰丽、动作流畅,每一帧都像一幅中国年画”。意大利影评人则称其为“具有革命精神的视觉诗歌”。

现代文化中的回响

与《西游记》其他改编作品的关联

《大闹天宫》以相对简化的叙事方式呈现了原著前七回,但保留了核心情节。它对本世纪其他影视改编(如1986年央视版电视剧《西游记》、周星驰电影《大话西游》系列)产生了间接影响——尤其是在孙悟空形象的造型与性格设定上,许多后来的作品都或多或少沿用了该片中“头戴紫金冠、身穿锁子甲、手持如意金箍棒”的经典形象。

网络时代的“梗”与表情包文化

进入21世纪,片中孙悟空的许多经典镜头被截取为表情包在网络上广为流传。例如孙悟空怒视天庭的片段常被配上“我警告你不要惹我”、“你这是在玩火”等戏谑文字;孙悟空偷吃蟠桃的镜头则被恶搞成“社畜的快乐时光”。这些二次创作使该片在年轻一代中保持了持续的知名度。

对后续动画电影的美学启发

2015年现象级国产动画电影《大圣归来》的导演田晓鹏明确表示,其作品在视觉设计上向《大闹天宫》致敬。2019年上线的《哪吒之魔童降世》中主角哪吒的烟熏眼妆,也被部分影评人认为与《大闹天宫》中孙悟空的猩红眼圈有精神上的关联。该片的京剧元素、传统画风至今仍是中国动画电影追求“中国风”时反复借鉴的范本。

制作过程中的趣事

万籁鸣的执着与困难

万籁鸣早在1941年就完成了《大闹天宫》的剧本初稿,但因战争爆发与资金短缺,剧本被搁置了近二十年。1960年正式启动制作时,万籁鸣已经六十岁。他每天坚持在画桌前工作至少十个小时,有时因为一个孙悟空翻跟头的动态不理想,他会反复修改数十遍。据摄制组成员回忆,万籁鸣常常在深夜独自坐在剪辑室里,一帧一帧地查看胶片,直到满意的画面出现才肯休息

绘制工作量的“天文数字”

全片共耗时四年完成,参与绘制的动画师超过五十人。据记载,孙悟空与二郎神“七十二变”大战的段落中,仅“孙悟空变飞鸟”这一动作就用了86张连续手绘图。全片最终使用了约11万张画稿,如果将这些画稿平铺开来,面积相当于半个足球场。当时的赛璐珞片价格昂贵且不易获取,摄制组只能反复使用,用过的赛璐珞片需要用药水擦除掉旧颜料后才能再次使用。

未能在国内公映的波折

文革期间的封存

影片下集于1964年制作完成,原计划于同年全国上映。然而随着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该片被归入“封资修”之列,所有胶片被收缴封存长达十年之久。在此期间,部分胶片因保管条件不佳而受损,一些原始画稿也被销毁。万籁鸣本人因遭受批斗,一度无法继续从事动画创作。

重新上映与修复版本

1978年,随着文革结束,文化部门决定将《大闹天宫》重新整理上映。由于原始胶片有些已经无法使用,上影厂组织了一批原班人马进行修复。1990年,该片进行了第一次数字化修复。2004年,在影片诞生四十周年之际,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推出了全新数字修复版,该版本采用高清扫描技术还原了画面原貌,并重新调整了色彩平衡。2012年,该片3D版曾短暂上映,但因部分观众质疑“3D化破坏原作美感”而引发争议。

连环画、漫画改编

影片上映后,人民美术出版社随即出版了同名连环画。《大闹天宫》连环画在20世纪80年代印量超过百万册,成为几代中国儿童的经典读物。此外,香港漫画家马荣成也曾以该片为基础创作过单行本漫画,在东南亚地区发行。

电视动画、舞台剧等衍生

2011年,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与东方卫视合作推出了电视动画片《大闹天宫》高清重制版,将原片的画面进行了重新剪辑与配乐更新。2015年,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将影片改编为同名舞台剧,以人偶结合多媒体的形式在北京保利剧院演出。此外,该片的经典片段还被多次用于大型文艺晚会、奥运会开幕式表演等场合。

学术研究书籍与纪录片

学术界对该片的研究从未间断。1998年,中国电影出版社出版了《大闹天宫:中国动画经典》一书,系统梳理了影片的制作过程、美学特征与文化意义。2004年,由央视拍摄的纪录片《动画人生:万籁鸣与<大闹天宫>》播出,收录了对多位主创人员的访谈及罕见的历史影像资料。2019年,北京电影学院教授孙立军主编的《民族动画的典范:<大闹天宫>研究》从动画技术、美术设计、音乐设计、跨文化传播等角度进行了多学科分析,被视为该片研究领域的权威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