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对意识心理学的反叛
20世纪初，心理学界的主流是由威廉·冯特创立的构造主义，以及威廉·詹姆斯的机能主义。这些学派均依赖内省法——即要求受试者报告自身意识经验——来研究心理过程。然而，内省法的主观性、不可重复性使其日益引发不满。行为主义正是在这种反叛浪潮中诞生，主张将心理学从“心灵的玄学”中解放出来。
1.2 早期实验心理学的影响（如巴甫洛夫的条件反射）
俄国生理学家伊万·巴甫洛夫在19世纪末研究消化系统时，意外发现狗会对与食物无关的刺激（如铃声）产生唾液分泌。这一“条件反射”现象为行为主义提供了关键的实验范式：它表明行为可通过环境刺激的联结被塑造，无需诉诸意识或意志。此外，美国动物心理学家爱德华·桑代克的“效果律”——即带来满意后果的行为会被强化——也直接影响了行为主义对学习机制的思考。
1.3 行为主义诞生的标志：华生《行为主义者心目中的心理学》
1913年，约翰·B·华生在《心理学评论》上发表《行为主义者心目中的心理学》，通常被视为行为主义诞生的宣言。华生在此文中宣称：心理学应抛弃意识、感觉、意象等不可观察的概念，转而研究能被客观记录的行为。他明确提出，只要给予充分的环境控制，“任何健康的婴儿都可以被塑造为任何类型的人”——这一强烈的环境决定论奠定了行为主义的激进基调。
2.1 刺激-反应（S-R）模式
行为主义最基本的分析单位是“刺激-反应”联结。刺激指环境中引起机体反应的任何事件（光线、声音、触摸等），反应则是可观察的机体输出（肌肉收缩、腺体分泌、言语等）。所有复杂行为，从婴儿啼哭到语言习得，均被视为一系列S-R联结的累积。这一模式拒绝承认中介性心理过程（如“思考”、“动机”），认为它们是不必要的虚构。
2.2 环境决定论
行为主义坚定地认为，个体的行为模式完全由后天环境中的条件作用所塑造。华生的名言是：“给我一打健全的婴儿……我可以把他们训练成任何我想象的专家——医生、律师、艺术家、乞丐或窃贼”。这种极端主张否认遗传、天赋或自由意志对行为的本质影响，强调教育、训练与社会控制的力量。
2.3 拒绝内省法
内省法因依赖受试者主观报告而被行为主义彻底摒弃。华生认为，内省无法被科学验证——你如何证明我看到的“红色”与你看到的相同？行为主义因此只采用客观的实验方法：控制刺激、记录反应、量化数据。这使心理学从哲学式的思辨转向了更接近自然科学的范式。
2.4 行为主义的研究对象：可观察的行为
行为主义的心理学研究对象严格限定为“可观察的行为”，包括个体的肢体动作、言语发声、生理反应（如心跳、皮肤电导）等。一切潜在的心理过程——如“无声的思考”——被重新解释为内在的肌肉运动（例如喉部微动）。这种立场使研究内容变得具体、可测量，但也划出了被后人批评的“盲区”。
3.1 经典行为主义（华生）
3.1.1 华生的小阿尔伯特实验
1920年，华生与其助手罗莎莉·雷纳以11个月大的婴儿“小阿尔伯特”为被试，进行了一次声名狼藉的实验。他们先让阿尔伯特接触一只温和的白鼠（中性刺激），随后在阿尔伯特触摸白鼠时突然敲击金属棒制造巨响（无条件刺激，引发恐惧反应）。经过几次配对，阿尔伯特对白鼠本身产生了恐惧（条件反应），并泛化到其他带毛物体（兔子、狗、甚至圣诞老人面具）。该实验为“情绪条件化”提供了直接证据，但因伦理问题（未消除恐惧）成为心理学史上的经典争议案例。
3.1.2 情绪的条件化
华生认为，人类的基本情绪（恐惧、愤怒、爱）是与生俱来的无条反应，但其他复杂的情绪反应均可通过条件作用被习得。小阿尔伯特实验证明，原本中性的刺激（白鼠）能与本能性恐惧（巨响所致）相联结。换言之，成人的恐惧、厌恶、喜欢等倾向并非天然，而是早期环境中的刺激配对所锻造的。该理论为后来的行为治疗（如系统脱敏）奠定了理论基础。
3.2 操作行为主义（斯金纳）
3.2.1 斯金纳箱与强化原理
斯金纳（B. F. Skinner）是行为主义的集大成者。他发明了“斯金纳箱”——一个带有杠杆与食物分发装置的密闭小箱。当箱中的老鼠（或鸽子）偶然按压杠杆，食物便掉落，这增加了老鼠再次按压杠杆的频率。斯金纳以此区分了“应答性行为”（由已知刺激引发，如巴甫洛夫的唾液分泌）与“操作性行为”（自发产生，由后果塑造）。操作性行为遵循“强化原理”：若行为之后跟随一个强化物（如食物），则该行为的发生概率就会增加。
3.2.2 正强化、负强化与惩罚
斯金纳对强化与惩罚做出了精细分类：
- 正强化：呈现一个愉快刺激以增加行为（如发奖金促业绩）。
- 负强化：撤除一个厌恶刺激以增加行为（如系安全带来停止刺耳的蜂鸣声）。
- 惩罚（正惩罚）：呈现一个厌恶刺激以减少行为（如电击以减少攻击行为）。
- 负惩罚（或“惩罚性消退”）：撤除一个愉快刺激以减少行为（如没收手机以减少不良习惯）。
这一框架提示：要想改变行为，只需操纵其后效即可，而不必理会“为什么想”的问题。
3.2.3 程序教学与行为塑造
斯金纳将操作条件作用应用于教育，提出了“程序教学”：将教材分解成极小步骤，每一步只要求学生做出一次简单反应（如填空），正确后立即获得强化（如看到“正确”字样）。通过“行为塑造”，即对接近目标行为（如咬字清晰）的每一步逐渐实施强化，复杂技能（如弹琴、算术）便可被逐步习得。这一思路曾被广泛用于1950至1960年代的美国课堂，并深刻影响了后续的计算机辅助教学。
3.3 新行为主义（赫尔、托尔曼）
3.3.1 赫尔的驱力递减理论
克拉克·赫尔试图用逻辑与数学构建行为理论。他提出“驱力”（D）概念——指生物在未满足状态（如饥饿、干渴）下产生的能量。当行为导致驱力下降（如吃食物），该行为便得到强化。换言之，“强化”的本质是驱力递减。这一理论引入了“内驱力”作为中介变量，但本质上仍可还原为刺激-反应机制，只是增添了生理需要的解释力。
3.3.2 托尔曼的认知地图与潜伏学习
爱德华·托尔曼是“认知行为主义”的代表。他采用老鼠跑迷宫实验发现：一组老鼠在迷宫中自由探索（无奖励），随后加入奖励后其错误率暴跌至与一直有奖励的老鼠相似的水平。托尔曼认为老鼠在探索中已经形成了“认知地图”（心理表征），但直到有奖励时才表现出来——“潜伏学习”证明学习可以发生在没有强化的情况下。这直接挑战了斯金纳的“无强化即无学习”论，为新行为主义增添了认知维度。
4.1 条件反射实验
4.1.1 巴甫洛夫的狗
巴甫洛夫在狗的口腔导管中收集唾液。当先给予节拍器声响后立刻给食物粉末，多次配对后，狗仅听到节拍器声就开始分泌唾液。该实验严格遵循“条件刺激（节拍器）→ 无条件刺激（食物）→ 无条件反应（唾液分泌）”程序，最终产生条件反应。巴甫洛夫还发现了泛化（狗也会对类似声音分泌唾液）和分化（通过只对特定音调配给食物，狗只对该音调反应）的现象。
4.1.2 华生的人类情绪条件化
如前所述，小阿尔伯特实验是一个经典条件作用程序：无条件刺激（巨响）→无条件反应（恐惧）；经过配对，条件刺激（白鼠）→条件反应（恐惧）。华生还尝试用相似方法建立其他情绪条件作用，但因伦理争议未得到系统推广。
4.2 操作条件作用实验
4.2.1 斯金纳箱的基本设计
斯金纳箱是一个封闭有机玻璃箱，内设一个可被压下的杠杆（或可供啄食的按键）。箱外连接食物分发器（可定时或计数投放食物丸）、扬声器（可播放声音）、灯光及电击网格。实验者可通过记录打字机自动记录老鼠按压杠杆的频率与时间。这种设计精巧地隔离了实验者与被试，自动收集数据，排除了实验者偏见。
4.2.2 间隔强化与比率强化
斯金纳发现，强化程序（schedule）对行为有巨大影响：
- 固定间隔强化：每隔固定时间（如每5分钟）给予一次强化，产生稳定但低频率的反应（快到时间点反应增加）。
- 可变间隔强化：平均间隔时间（如平均5分钟）但时长随机，产生稳定、中等的反应率。
- 固定比率强化：每达成固定次数（如每压杆10次）给予强化，产生非常高频率的反应（在达到次数前暂停）。
- 可变比率强化：平均比率固定但次数随机（如平均压杆20次给一次），产生极高且稳定的反应率——这就是老虎机能让人上瘾的心理机制。
4.3 行为观察与测量技术
行为主义常用“事件取样”或“时间取样”记录行为（如每15秒观察一次记录幼儿打闹次数）。研究者也会使用“双盲”观察法以减少偏见。此外，一些物理测量（如皮肤电反应、心率、眼动追踪）也被用来间接量化“可观察行为”。所有数据以频率、持续时间、反应强度等指标呈现，杜绝描述性语言。
5.1 行为治疗与系统脱敏
系统脱敏由约瑟夫·沃尔普在1950年代提出，基于经典条件作用中的“交互抑制”原理。治疗师先帮助患者列出恐惧情境的层级（如从“想象蜘蛛”到“手触蜘蛛”），然后教会患者深度放松（对抗恐惧的情绪抑制反应）。从最低恐惧层级开始，患者在被引导放松的同时暴露于该情境——成功后再进入下一级。通过逐步建立“放松 + 刺激”的联结，原有恐惧被消退。该疗法在恐惧症、惊恐障碍中疗效显著。
5.2 行为矫正与代币经济
代币经济是一种操作条件作用的应用：在机构环境（如精神病院、监狱、教室）中，设定一套“代币”（如塑料币、贴纸）作为次级强化物。当个体表现出期望行为（如打扫房间、完成作业）时，获得代币；代币可用于交换实物强化（零食、特权等）。这种方法系统地鼓励了适切行为，降低了攻击、偷懒等行为频率。但批评者指出，代币经济的“贿赂感”可能削弱内在动机。
5.3 教育中的行为主义（程序教学、掌握学习）
除斯金纳的程序教学外，本杰明·布卢姆的“掌握学习”也深受行为主义影响：将课程分解为单元，每个单元进行形成性测试，未达到掌握标准的学生接受额外辅导（矫正程序），直至完全掌握。这一方式确保每位学生都达到规定“行为目标”，被许多国家的基础教育采用。
5.4 动物训练与行为管理
马戏团动物表演（如海豚跳圈、大象鞠躬）通过正强化（食物）与行为塑造逐步完成；家中宠物的“坐下”“握手”训练也多依赖食物强化。在动物园中，通过“目标训练”让动物自愿接受采血、称重等医疗操作，减少了应激与麻醉风险。行为管理也应用于工厂与机构：如通过“时间动作研究”优化工人操作步骤（泰勒制），提高效率——不过这类应用常因把人等同于机器而遭批评。
6.1 忽视认知与内在心理过程
行为主义对人类（及动物）内部心理过程的完全排除是其主要短板。日常经验显示，记忆、推理、期望、信念等认知过程显著影响行为——而行为主义箱中没有为“我为什么要这么做”留出位置。人脑不是简单的S-R反射装置，创造性、语言生成、随机探索等行为很难用强化解释。当斯金纳试图用操作条件作用解释语言学习时（名著《言语行为》），语言学家乔姆斯基列举大量事实反驳，指出儿童能说出从未听闻过的句子——这无法用“强化序列解释”。
6.2 过度简化复杂行为
人类行为种类繁多且充满情境依赖性。将婚姻冲突、抑郁症、创造性突破等现象归因于“一组S-R联结的累积”显得过于粗疏。譬如，一位抑郁患者并非仅仅“习得”了节食行为，其中还涉及认知扭曲、情绪调节障碍、人际动力等多层因素。行为主义的简化模型有助于基础研究，但无法覆盖真实世界的复杂性。
6.3 对人性观的争议（机械论倾向）
行为主义将人视为被环境塑造的被动受体，贬低了人的主体性和“自由意志”。华生的环境决定论暗示：只要技术足够成熟，“人本身不过是一台无意志的机器”。这种机械人性观引起了人文主义心理学家的强烈反弹，如亚伯拉罕·马斯洛（自我实现理论）便批评行为主义将人类贬低为“过于简单的老鼠的复杂版本”。
6.4 伦理争议（实验中的动物权益与人类隐私）
小阿尔伯特实验未消除恐惧、斯金纳箱中老鼠被禁食至体重下降以使食物更有效，以及后续行为矫正中的电击惩罚（如对自闭症儿童使用电击制止自残行为），都引发严重的伦理讨论。在现代心理学中，APA（美国心理学会）伦理准则已严格限制此类实验。此外，行为管理的技术（如监控行为记录、操纵环境）若被滥用（如职场中的“行为监控”），可能侵犯个人隐私与尊严。
7.1 对认知主义的影响
尽管行为主义被认知革命所取代，但它无法被全盘否定。认知主义吸收了行为主义的严格实验方法论与操作化概念（如“反应时”“准确率”），同时补入了“认知结构”“心理表征”“信息处理”等概念。行为主义的消亡并非覆灭，而是被内化成认知科学的基础工具——没有行为主义的量化传统，当代认知心理学可能依然停留在思辨阶段。
7.2 行为分析学（Applied Behavior Analysis, ABA）
7.2.1 ABA在自闭症干预中的应用
应用行为分析（ABA）是操作行为主义的直接后继，广泛用于自闭症谱系障碍的干预。其核心是系统评估目标行为（如社交发起、语言表达）并设计正强化程序，通过“离散尝试训练”（DTT）或“自然情境教学”（NET）逐步塑造新技能。大量实证研究表明ABA能有效提高自闭症儿童的沟通、学业和自理能力。但批评者指出，部分ABA实践过度强调“服从”与“消除自闭症特征（如刻板动作）”，可能压抑个体的神经多样性。
7.3 与认知行为疗法的融合
认知行为疗法（CBT）是行为主义与认知理论结合的产物。它保留了行为治疗中的系统脱敏、暴露、行为激活等技巧，但加上了认知层面的干预——识别并矫正“不合理信念”（如“我必须完美”）。例如，在治疗焦虑障碍时，先用行为实验（暴露）打破回避模式，再用认知技术挑战灾难化思维。CBT至今仍是实证支持最充分的心理疗法之一，证明了行为主义的实用价值经久不衰。
8.1 条件反射与无条件反射
- 无条件反射：一种天生、本能性的反射，不依赖学习。例如食物入口引发唾液分泌；触碰角膜引发眨眼。其结构为：无条件刺激（US）→ 无条件反应（UR）。
- 条件反射：通过学习获得的反射，以中性刺激与无条件刺激反复配对为基础。结构为：条件刺激（CS）→ 条件反应（CR）。巴甫洛夫的节拍器声与唾液分泌是经典案例。
8.2 强化与惩罚
- 强化：增加行为发生概率的事件（正强：呈现愉快刺激；负强：消除厌恶刺激）。注意：负强化≠惩罚，负强化是“消除糟糕事物”以使好行为增多。
- 惩罚：减少行为发生概率的事件（正惩：呈现厌恶刺激；负惩：撤除有利刺激）。惩罚只能暂时抑制行为，还可能导致副作用如逃避或攻击。
8.3 消退与自发恢复
- 消退：在条件作用建立后，如果持续呈现条件刺激而不给予无条件刺激（经典条件作用），或行为不再伴随后果（操作条件作用），条件反应会逐渐减弱直至消失。
- 自发恢复：消退完成一段时间后，条件刺激偶然出现时，反应重新出现（尽管强度较低）。这提示条件联结并未被消除，只是被抑制。教育中常需多次重复消退才能彻底消除不良习惯。
8.4 泛化与分化
- 泛化：对与条件刺激相似的刺激也产生条件反应。例如恐惧白鼠的阿尔伯特也对兔子表现恐惧。
- 分化：通过选择性强化使机体只对特定刺激（而非类似刺激）做出反应。例如只对500Hz音调配以食物，使狗只对该音调分泌唾液。
这些概念构成了行为主义基本工具箱，至今在实验设计与行为干预中普遍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