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背景与起源
1.1 结构主义语言学的局限
20世纪上半叶，以布龙菲尔德（Leonard Bloomfield）为代表的结构主义语言学在北美占据主导地位。结构主义强调对语言行为进行客观描写，采用分布分析法，将语言视为一套可观察的符号系统，回避对心智过程和语言能力的探讨。其方法虽在音位学和形态学方面取得显著成就，但面对句法的复杂性和创造性时显得力不从心——无法解释为何人类能理解并产出从未接触过的新句子。此外，结构主义对语言习得过程的解释停留在“刺激-反应”的行为主义框架内，忽视儿童的先天语言能力。
1.2 乔姆斯基的批判与转向
诺姆·乔姆斯基在1957年出版的《句法结构》中系统批判了结构主义的局限性。他指出，结构主义的归纳方法无法揭示句子内部的深层规则，而语言的核心在于规则系统——一种能够生成无限句子的有限机制。乔姆斯基转而将语言学视为认知心理学的一个分支，主张研究重点是说话者/听话者的“语言能力”（competence），而非实际的“语言运用”（performance）。这一转向标志着语言学从“分类科学”向“解释性科学”的范式革命。
2 核心理论框架
2.1 生成语法
生成语法（Generative Grammar）是乔姆斯基理论的核心模型，将语言定义为一套形式化的规则系统，能够穷尽地生成某种语言中所有合乎语法的句子，并且只生成这些句子。生成语法遵循“有限的规则产生无限句子”的基本理念。
2.1.1 短语结构规则
短语结构规则（Phrase Structure Rules）是生成语法的基础构件。它们以重写规则的形式描述句子的层次结构，例如“S → NP VP”（句子由名词短语和动词短语组成），“NP → Det N”（名词短语由限定词和名词组成）。这些规则递归应用，为句子构建树形结构图。
2.1.2 递归性与无限句子的生成
递归性（recursion）使生成语法具有产生无限句子的能力。一条短语结构规则可以调用自身（例如“NP → NP PP”中名词短语内部可以嵌套另一个名词短语），从而生成“我看见了那个戴着帽子的人的朋友的猫”这样的嵌套结构。乔姆斯基认为递归性是人类语言区别于动物交流系统的根本特征。
2.2 普遍语法
普遍语法（Universal Grammar，UG）是乔姆斯基关于人类语言生物基础的核心假设。它认为所有人类语言共享一套抽象的原则和参数，这源于人类大脑中先天的“语言器官”（language faculty）。
2.2.1 语言器官与先天假设
乔姆斯基借用生物学概念，提出语言能力是一种专门化的认知模块，如同视觉系统一样具有先天遗传基础。这一假设得到“刺激贫乏”（poverty of the stimulus）论证的支持：儿童接触到的语言输入有限、不完整且常含错误，却能在短短几年内掌握复杂的语法规则，这种“从有限输入到无限知识”的飞跃只能通过先天的语言装置来解释。
2.2.2 原则与参数
普遍语法由一系列普遍原则（principles）和可调节的参数（parameters）构成。原则适用于所有人类语言，例如“结构依存原则”（structural dependency）规定语法规则必须基于短语结构而非线性顺序。参数则在不同语言之间表现出差异，例如“中心语参数”（head parameter）决定一种语言的中心语在短语中位于左侧（英语）还是右侧（日语）。儿童通过接触母语数据设定参数值，完成语言习得。
2.3 转换生成语法
转换生成语法（Transformational Generative Grammar）是乔姆斯基最初模型的核心机制，旨在处理表层形式不同但深层意义相关的句子关系（如主动句与被动句）。
2.3.1 深层结构与表层结构
深层结构（Deep Structure）是句子语义解释的基础，由短语结构规则生成，包含句法成分之间的基本关系。表层结构（Surface Structure）是句子实际呈现的线性语序。例如，被动句“The cat was chased by the dog”的深层结构类似于主动句“The dog chased the cat”的语序，通过转换规则变换而成。
2.3.2 转换规则（移位、删除等）
转换规则将深层结构映射至表层结构，主要包括移位（movement，如将宾语移至主语位置）、删除（deletion，如删除同指成分）、插入（insertion）等操作。这些规则受严格的形式约束（如“A-over-A原则”），确保句法推导的合法性。
3 理论发展演变
3.1 标准理论（1957–1965）
3.1.1 《句法结构》
1957年出版的《句法结构》（*Syntactic Structures*）标志着生成语法的诞生。该书提出三种语法模型：有限状态语法、短语结构语法和转换语法，证明前两者的不足后，建立了以转换规则为核心的模型。书中用英语中的助动词移位、否定句、疑问句等例子展示了转换操作的必要性。
3.1.2 评论与修正
标准理论在解释语义现象时遇到困难。例如，主动句与被动句虽共享深层结构，但被动句的语义焦点有所不同。乔姆斯基在1965年的《句法理论要略》（*Aspects of the Theory of Syntax*）中修订了理论，将语义解释引入深层结构，形成了修正后的“标准理论”。
3.2 扩展标准理论（1965–1970）
3.2.1 语义解释的地位变化
扩展标准理论（Extended Standard Theory, EST）将部分语义解释任务从深层结构转移到表层结构。研究发现，某些语义现象（如量词辖域、焦点）更依赖于表层结构信息。这一调整导致语义解释由单一来源变为多层级参与。
3.2.2 追踪理论
追踪理论（Trace Theory）是EST的重要发展。当一个成分通过移位规则移动后，在原位置留下一个不可见的“踪迹”（trace），该踪迹与移位的成分共指，在语义解释中发挥作用（如约束代词）。踪迹的存在使得表层结构能够保留深层结构中的语法关系信息。
3.3 原则与参数理论（1979–1990）
3.3.1 X-bar理论
X-bar理论（X-bar Theory）是对短语结构规则的普遍化改进。它将所有短语归纳为统一的结构模板：中心语X（词类范畴）投射出X'（中间投射），再投射出XP（最大投射）。每个层级可附加指定语和补足语。这一理论取消了具体语言中特殊的短语结构规则，转向普遍原则的约束。
3.3.2 管辖与约束
管辖与约束理论（Government and Binding Theory, GB）是原则与参数理论的成熟形态。它由若干子系统（如X-bar理论、θ理论、格理论、约束理论、控制理论、界理论等）构成，每个子系统包含一套原则。例如，约束理论（Binding Theory）规定照应词、代词和指称语在句法结构中的分布条件。该理论成功简化了语法描写，将大量具体规则还原为抽象原则。
3.4 最简方案（1990年代至今）
3.4.1 经济性原则
最简方案（Minimalist Program）对早期理论进行彻底简化，提出经济性原则（Economy Principle）：语法推导必须使用最少的步骤和最轻的操作，任何冗余的推导层次或规则都应被排除。这一原则将深层结构与表层结构的二分法压缩为单一的推导过程。
3.4.2 合并与移位操作
在最简方案中，短语结构由合并（Merge）操作逐步构建：将两个句法对象合并为一个新对象。移位则被理解为“内部合并”（Internal Merge），即将已合并的成分再次移动到更高的位置。仅保留合并和一致（Agree）两种基本运算，其他所有现象均由此派生。最简方案至今仍在发展中，强调语言设计的最优化与生物必然性。
4 批评与争议
4.1 语义与语用方面的质疑
批评者指出，生成语法过分关注句法形式，忽视语义和语境因素。例如，句子“Colorless green ideas sleep furiously”虽符合语法规则，但在语义上异常。乔姆斯基认为句法自主于语义，但反对者（如功能语言学家）坚持句法结构深受交际功能驱动。此外，语用因素（如隐喻、反讽、言语行为）在生成语法中缺乏解释框架。
4.2 经验证据的不足
普遍语法的先天假设在神经科学和发育生物学中缺乏直接证据。尽管有“语言中枢”（如布罗卡区、韦尼克区）的发现，但尚未找到专司普遍语法原则的特定脑区。跨语言研究也发现一些不符合原则与参数预测的现象（如亚马逊地区的Pirahã语被认为缺乏递归性）。此外，“刺激贫乏”论证本身也受到统计学习理论和基于使用的模型的挑战。
4.3 替代理论（功能语法、认知语法等）
功能语法（如韩礼德的系统功能语法）强调语言的社会交际功能，将句法结构视为意义选择的体现。认知语法（如兰盖克的理论）基于认知语言学视角，用意象图式、原型范畴等概念解释语法，反对句法自主性。生成语义学、角色指称语法、依存语法等流派也提供了不同分析路径。这些替代理论虽未全面取代生成语法，但在语言教学、语篇分析等领域展现出实用价值。
5 跨学科影响
5.1 心理语言学与语言习得
乔姆斯基理论直接催生了心理语言学作为独立学科。语言习得的研究从行为主义的“模仿-强化”模式转向“假设-验证”的先天论模式。实验心理学设计大量测试（如“wug测试”）验证儿童对抽象语法规则的掌握。句法启动、花园路径句子加工等研究均以生成语法的结构框架为基础。
5.2 认知科学与心智哲学
乔姆斯基的“心智/大脑”视角促进了认知科学的形成。他将语言学纳入“认知革命”的核心领域，主张语言研究是探索人类思维本质的一部分。在心智哲学中，乔姆斯基的内在主义立场引发对心理表征、模块性、自然主义认识论的广泛讨论。他的观点也为“语言与思维关系”的争论提供了重要素材。
5.3 计算机科学与自然语言处理
生成语法的形式化方法为自然语言处理提供了早期理论基础。短语结构语法和转换规则被用于早期的机器翻译系统（如规则系统）。尽管当今主流NLP采用统计和深度学习方法，但句法分析中的短语结构树、依存树等领域仍继承乔姆斯基理论中的层次结构概念。此外，乔姆斯基关于“递归性”是语言核心特征的观点，在计算语言学的语法形式化（如上下文无关语法）中持续发挥作用。